王德小跑著出去,不到一盞茶的工夫,捧著一份帛書回來了。
李世民展開,掃了兩眼,手指慢慢收緊。
帛書遞給了房玄齡。
房玄齡看完,臉色變了好幾變,最後遞給李承乾。
李承乾接過來一看。
帛書上的漢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內容倒是看得懂。大意是——薛延陀部首領夷男,向大唐皇帝「致意」,說自己已經統合鐵勒九姓,擁兵十五萬,希望大唐冊封他為「真珠毗伽可汗」,並且要求大唐將頡利交給薛延陀處置。
最後一句最有意思——「若天可汗不允,薛延陀亦能自取。」
李承乾把帛書放下。
「口氣不小。」
李世民冷笑了一聲。
「十五萬。他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。」
房玄齡接話。
「陛下,薛延陀確實這兩年膨脹得厲害。鐵勒九姓里有六姓已經歸附了夷男,實際兵力雖然沒有十五萬,但七八萬是有的。」
「七八萬跟十五萬差了一倍。」李世民哼了一聲。
「可汗寫十五萬,無非是虛張聲勢。」杜如晦咳嗽著插了一句,「但他派使臣來長安,說明還是想走外交這條路。真要硬來,不會先遞拜帖。」
李承乾點頭。
「杜大人說得對。夷男這是在試探。他想知道大唐對草原的態度——是放手不管,還是要插手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應對?」長孫無忌問。
李承乾看了李世民一眼。
「見。」
李世民也點頭。
「見。但不是朕見,是你見。」
殿裡幾個人齊刷刷看過來。
「我?」
「對。你剛從草原回來,對突厥和薛延陀的情況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。而且——」李世民頓了頓,「你是太子。讓太子接見外邦使臣,已經是給夷男面子了。」
李承乾琢磨了一下,明白了老爹的意思。
讓皇帝親自接見,等於承認薛延陀跟大唐平起平坐。讓太子接見,既不失禮,又把薛延陀的位置壓了一頭。
「行。什麼時候見?」
「明天。」
「地點呢?」
「太極殿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。」
李世民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「讓夷男的使臣看看,大唐是什麼排場。」
——
第二天,太極殿。
百官就位,比平時安靜。
薛延陀使臣的事已經傳開了。滿朝文武都知道,草原上新冒出來一個不安分的,還派人送了封不太客氣的信。
殿門外傳來通傳聲。
「薛延陀使臣覲見——」
兩個人走了進來。
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,辮髮披肩,穿著一身皮袍,腰間掛著鷹骨飾物。走路大步流星,進了太極殿連看都不看兩邊的文武百官,眼睛直勾勾盯著御座方向。
御座上沒人。
李世民今天沒來。
壯漢愣了一下,掃了一圈,看到了御階下方站著的李承乾。
「大唐皇帝呢?」
他的漢話說得不太利索,但聲量夠大。
殿裡嗡了一聲。這話問得太沒規矩了。好幾個文官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。
李承乾站在原地,沒動。
「我是大唐太子李承乾。父皇讓我代為接見。」
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圈。
「小孩?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,武將那邊有人開始罵了。程咬金的嗓門最大。
「放屁!這位是太子殿下!你個蠻子搞清楚再張嘴!」
壯漢瞥了程咬金一眼,沒理他,還是盯著李承乾。
「我叫拔灼,是薛延陀夷男可汗的長子。我父汗讓我來見大唐皇帝,不是來見小孩的。」
殿裡更炸了。
李承乾抬了抬手,壓下了百官的議論聲。
他走上前兩步,跟拔灼面對面。
「拔灼是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父汗的信,我看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拔灼抱著胳膊,「什麼時候冊封?」
旁邊的禮部侍郎差點跳起來。
「放肆!大唐冊封豈是你說要就要的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李承乾擺擺手,把禮部侍郎按回去。
他看著拔灼,語氣很平。
「你父汗要冊封,可以。大唐不是小氣的。但你那封信里有句話,我得問清楚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『若天可汗不允,薛延陀亦能自取。』——這話什麼意思?」
拔灼挺了挺胸。
「意思就是,我父汗有十五萬鐵騎,不需要大唐的冊封,也能當可汗。大唐要是識相——」
「打住。」
李承乾抬手打斷他。
「你父汗有多少兵,我比你清楚。七八萬,撐死了。十五萬?你回去問問你父汗,他自己信不信。」
拔灼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在突厥待了一個月,草原上哪個部落有多少人,多少馬,多少羊,我門兒清。」李承乾盯著他,「你父汗能統合鐵勒六姓,確實有本事。但鐵勒九姓還有三姓沒點頭,回紇的藥羅葛吐迷度到現在都沒給你父汗回信,是不是?」
拔灼的臉徹底僵住了。
這些消息,是突利在信里附帶提到的。李承乾昨晚連夜讓人把突利近期所有來信翻了一遍,把草原各部的情報理了個七七八八。
殿裡安靜了。
百官看著李承乾,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太子殿下對草原的了解,比鴻臚寺那幫人加起來都強。
拔灼沉默了好一陣,臉上的傲氣收了不少。
「太子殿下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「那是。」李承乾往回走了兩步,在自己的位置站定。
「冊封的事,可以談。但有幾個前提。」
「什麼前提?」
「第一,你父汗接受大唐冊封,名義上奉大唐為宗主。以後薛延陀跟大唐的關係,是臣和君,不是鄰居串門。」
拔灼的眉毛擰了起來。
「第二,薛延陀的地盤,限制在草原北部。不能往南擴,不能碰突利的地盤。大唐畫條線,你們各管各的。」
拔灼咬了咬後槽牙。
「第三,頡利是大唐的囚犯。你父汗想要,沒門。」
拔灼的拳頭攥緊了。
「太子殿下,這三條,我做不了主。得回去稟報我父汗。」
「那就回去稟報。」李承乾的語氣很隨意,「大唐不急。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你父汗拿到冊封,就是名正言順的可汗。拿不到,他永遠都是草原上一個自封的首領。區別在哪,你自己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