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看了侯文寧一眼。
這小子雖然文弱,但心思活泛。
「我是堂主,不是學員。」
「哦。」侯文寧低頭開始抄,嘴裡嘟囔了一句,「果然不用守規矩……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李承乾沒追究,繼續寫練兵方案。
寫到一半,外面傳來一陣吵嚷。
俳兒跑進來。
「殿下,程公子和尉遲公子又吵起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為了誰先扛柱子。兩個人搶著扛同一根,誰也不讓誰……」
李承乾放下筆,深吸了口氣。
「告訴他們,一人扛一頭。」
俳兒跑出去傳話,沒過多久,又跑回來了。
「殿下,他們聽您的話了,一人扛一頭。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什麼?」
「他們走著走著,因為步子不齊,把柱子又摔了。摔在了花圃上,長孫皇后上個月送來的那盆牡丹……碎了。」
李承乾閉上眼。
楊妙真從外面走進來。
「殿下,要不要我去收拾他們?」
「去吧。別打殘了就行。」
楊妙真出去了。
不到半柱香的工夫,外面傳來兩聲慘叫。
然後就安靜了。
李承乾重新拿起筆,繼續寫方案。
寫到「騎兵選拔標準」那一欄,他停了。
五千人的騎兵,要從全國府兵里挑。兵部會負責初篩,但最終選拔得他自己來。李世民給了三天時間交方案,他已經用了一天。
「妙真。」
楊妙真從外面走回來,槍桿上沾了兩根青草。
「殿下。」
「你覺得,一個合格的槍騎兵,最重要的是什麼?」
楊妙真想了想。
「不怕死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聽話。」
「就這兩條?」
「夠了。會騎馬、會使槍,這些都能教。但不怕死和聽話,教不了。」
李承乾在紙上寫下這兩條。
不怕死,聽話。
選兵的標準,就從這兩條開始。
他把方案寫完最後一行,吹乾墨跡,捲起來。
「走,進宮交方案。」
「現在?天都快黑了。」
「老爹說三天,我一天半就交。」
他往外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
「對了,程處默和尉遲寶琳呢?」
「趴在演武場上。」
「還活著吧?」
「活著。就是明天可能走路有點困難。」
「那正好,讓他們明天坐著聽課。」
李承乾翻身上馬,趕往皇城。
到了顯德殿,王德迎出來。
「殿下,陛下正在裡面。不過——」
「不過什麼?」
王德的表情有點古怪。
「薛延陀使臣拔灼,剛才求見了陛下。」
李承乾腳步一頓。
「求見陛下?我不是讓鴻臚寺看著他嗎?」
「鴻臚寺的人沒攔住。拔灼說有急事面奏,闖到了顯德殿門口。禁衛把他擋在外面了,但陛下聽說之後,把他叫進去了。」
李承乾的眉頭皺起來。
他快步走進顯德殿。
殿裡,李世民坐在上首,臉色看不出喜怒。
拔灼站在殿中央,身邊多了兩個人。
一個是鴻臚寺的官員,滿臉尷尬。
另一個——
李承乾的腳步停了。
那個人穿著唐人的衣服,但五官明顯不是中原人。高鼻深目,膚色偏黑,像是西域或者更遠的地方來的。
拔灼看到李承乾進來,朝他笑了笑。
「太子殿下,又見面了。」
李承乾沒理他,看向李世民。
「父皇,怎麼回事?」
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。
「拔灼剛才告訴朕,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長安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拔灼接過話。
「太子殿下,這位是吐蕃贊普松贊干布的使臣,祿東贊。」
那個高鼻深目的男人朝李承乾微微欠身。
「大唐太子殿下,久仰。」
李承乾愣了一瞬。
吐蕃?
薛延陀跟吐蕃的使臣一起來了長安?
他轉頭看了拔灼一眼。這小子今天在太極殿上表現得囂張跋扈,原來底氣在這兒。
不是薛延陀一家在試探大唐。
是兩家聯手。
「祿東贊。」李承乾盯著那個男人。
「在。」
「松贊干布派你來,想要什麼?」
祿東贊微微一笑。
「和親。」
「和親」兩個字在殿裡轉了一圈。
李承乾站在原地沒動。
祿東贊也沒動,保持著那個欠身的姿勢,不卑不亢。
拔灼抱著胳膊,靠在一旁,嘴角掛著得意。
殿裡安靜了幾息。
李承乾開口了。
「我上午在太極殿剛說完,大唐不和親。你下午就來提和親。是沒聽見,還是聽不懂?」
祿東贊直起身子。
「太子殿下說的是薛延陀的和親,不是吐蕃的。我家贊普與薛延陀夷男可汗不同,贊普是真心仰慕大唐——」
「打住。」
李承乾抬手。
「你家贊普仰不仰慕大唐,我不關心。我關心的是——你跟拔灼,什麼時候搭上的?」
祿東贊的表情沒變,但停頓了一拍。
拔灼倒是直接。
「太子殿下,我跟祿東贊是在涼州碰上的。他進長安,我也進長安,順路。」
「順路。」李承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涼州在河西走廊,薛延陀從北邊來要經過涼州,吐蕃從西邊來也經過涼州。說「順路」,不是沒可能。
但兩家使臣前後腳到長安,一個要冊封,一個要和親,拔灼還故意把祿東贊藏了一天才亮出來——
這是商量好的。
李承乾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的手搭在扶手上,沒什麼表情。但他朝李承乾微微點了下頭。
意思是——你來處理。
李承乾收回視線,走到殿中央,在拔灼和祿東贊之間站定。
「行,既然你們都來了,那就一塊說。」
他看向祿東贊。
「你家贊普要和親,想娶誰?」
祿東贊躬了躬身。
「贊普聽聞大唐公主賢良淑德,願以萬頭氂牛、千斤黃金為聘——」
「我問的是想娶誰。」
祿東贊被打斷,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贊普說了,只要是大唐皇室之女,都行。」
「都行。」李承乾把這兩個字嚼了嚼,「合著你家贊普也不挑。」
祿東贊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太子殿下,和親乃兩國結好之舉,於大唐、於吐蕃都有益處——」
「什麼益處?」
祿東贊被他的追問搞得節奏全亂了。
「自然是……邊境安寧,百姓免於刀兵……」
「你的意思是,不和親就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