祿東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沒料到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太子會把話挑得這麼直白。外交場合,大家講究的是彎彎繞繞,把刀子藏在絲綢底下。可李承乾直接把絲綢扯了,把刀子拍在桌面上。
「太子殿下誤會了。」祿東贊穩住身形,重新擺出那副不卑不亢的架勢,「贊普絕無此意。吐蕃與大唐山水相鄰,贊普一心求好——」
「求好就別提和親。」
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祿東贊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大唐立國到今天,突厥來過,打回去了。頡利來過,抓了。阿史那社爾來過,也抓了。現在你們吐蕃跑來跟我說和親,你覺得我該怎麼理解?」
祿東贊沒接話。
「我幫你理解。你們覺得大唐剛跟突厥打完,元氣大傷,趁這個節骨眼來撈好處。薛延陀要冊封,吐蕃要和親,一個北邊一個西邊,兩家聯手,把大唐夾在中間。」
李承乾的聲音不大,語速也不快,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們的算盤打得挺響。」
拔灼的臉色變了。他沒想到李承乾能把他們的底牌翻得這麼准。
祿東贊的表情也收了收。
「太子殿下多慮了——」
「多慮?」李承乾轉身看向拔灼,「你跟祿東贊在涼州碰頭,商量了幾天?三天還是五天?」
拔灼的嘴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「你們碰頭的地方,是涼州城外二十里的那個驛站。你們喝了三天酒,走的時候拔灼先走,祿東贊後走,前後差了一天進的長安。」
殿裡徹底安靜了。
拔灼瞳孔縮了一下。
這些細節,他以為做得夠隱蔽了。
李承乾其實也不確定具體是哪個驛站,但他下午讓楊妙真去鴻臚寺盯人的時候,楊妙真順手從拔灼隨從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張涼州驛站的住宿憑證。上面的日期,跟祿東贊進京的時間一對比,前後腳的事。
至於「三天酒」,是蒙的。但看拔灼這反應,蒙對了。
「太子殿下好手段。」祿東贊的語氣變了,不再端著那副溫文爾雅的架子。
「我手段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」李承乾走回自己的位置,背對著兩人站定,「你們倆今天在這殿裡,想唱什麼戲,我陪。但別把大唐當傻子糊弄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冊封的事,我上午說了條件。拔灼你回去轉達,夷男要是覺得條件太苛刻,那就別要冊封,回草原自己玩去。」
「和親的事,沒得談。大唐的女人不是籌碼。松贊干布想跟大唐交好,派個正經使團來談通商互市,我歡迎。拿和親當敲門磚,免開尊口。」
「你們倆還有什麼事?沒事就回館舍歇著。」
拔灼的臉漲得通紅。
祿東贊倒是鎮定得多,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拔灼先開口了。
「太子殿下,我父汗的誠意——」
「你父汗的誠意,等他回信了再說。」李承乾打斷他,「在長安期間,鴻臚寺會好好招待你們。但有一條——別再搞這種兩家聯手闖殿的把戲。下次再有,我直接把你們打包送出長安。」
拔灼咬了咬後槽牙,最終沒再吭聲。
祿東贊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,躬身行禮。
「太子殿下的話,在下會轉達贊普。」
兩人退出顯德殿。
殿裡就剩下李世民和李承乾。
李世民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「剛才那個涼州驛站的事,是真的還是蒙的?」
「一半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是真的?」
「驛站是真的,三天酒是蒙的。」
李世民放下茶碗,搖了搖頭。
「你這小子,膽子越來越大了。萬一蒙錯了呢?」
「蒙錯了他們也不敢反駁。心虛的人,別人說什麼都覺得是真的。」
李世民看了他半天。
「行吧。方案帶來了?」
「帶了。」李承乾從懷裡掏出練兵方案,遞上去。
李世民展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一人雙馬,日行三百里。選兵標準——不怕死,聽話。」
他抬頭。
「就這兩條?」
「夠了。」
「騎術、槍法、體能呢?」
「這些是訓練內容,不是選拔標準。能教的東西,都不是門檻。教不了的才是。」
李世民把方案合上。
「講武堂的事,你也寫進去了?」
「順帶的。將門子弟里挑十來個苗子,在東宮一邊學兵法一邊練武。三五年後,這批人就是五千精騎的骨幹將領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一陣。
「你想得很遠。」
「不遠。突厥剛平,薛延陀和吐蕃就冒出來了。今天趕走這兩個使臣容易,但嘴上硬不管用。得有兵,有將,有能打到草原腹地的拳頭。」
李世民站起來,把方案卷好。
「朕批了。明天讓兵部開始選人。」
「謝父皇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李世民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了一下吐蕃的位置。「祿東贊這個人,朕以前聽說過。松贊干布手底下第一謀臣,極其難纏。你今天把他懟回去了,他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防?」
李承乾想了想。
「讓鴻臚寺的人盯緊他,看他在長安都跟誰接觸。這種人不會只帶一個隨從進京,暗地裡肯定還有人。」
李世民點頭。
「朕讓李君羨去辦這事。他的人手比鴻臚寺管用。」
「行。」
李承乾抱拳告退,走出顯德殿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楊妙真牽著馬等在殿外。
「殿下,拔灼和祿東贊出宮的時候,走的同一條路。」
「跟著了嗎?」
「跟了。他們在朱雀大街分開,拔灼回鴻臚寺館舍,祿東贊去了西市。」
「西市?」
「進了一家胡商的鋪子,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。」
李承乾翻身上馬。
「哪家鋪子?」
「賣香料的,掌柜叫康達,是個粟特人。」
「粟特人……」李承乾收緊韁繩,「明天讓人去查查這個康達的底細。」
赤血麒麟馬打了個響鼻,朝東宮方向跑起來。
背後皇城的燈火漸漸遠了,李承乾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——
祿東贊跑去西市見一個粟特商人,不會是去買香料的。
粟特人的商路,橫貫東西。
松贊干布的手,伸得比他想的要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