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的臉上閃過一絲什麼,很快收了回去。
「大哥說得對,是弟弟考慮不周。」
他站起來,拿起摺扇。
「那弟弟就不打擾了。對了——」
李泰走到門口,轉過身。
「大哥,父皇昨天晚上叫弟弟去了一趟顯德殿。」
李承乾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說了什麼?」
「也沒說什麼大事。就是問了問弟弟最近在忙什麼,有沒有好好讀書。」
他搖著扇子出了門。
「啊對了,父皇還問了弟弟一句——『你覺得你大哥辦講武堂,辦得怎麼樣?』」
「弟弟說,大哥做什麼都好。」
李泰朝他笑了笑,走了。
李承乾坐在案前,把筆擱下。
李泰來東宮,不是為了什麼講武堂。
他是來試探的。
試探李承乾對他的態度,順便丟一個信號——父皇在關注講武堂的事,也在關注他李泰的反應。
這小子,比上輩子歷史書里寫的聰明多了。
也危險多了。
李承乾拿起筆,在方案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兩個字。
然後劃掉了。
有些事,想歸想,不能落在紙上。
「俳兒。」
「殿下。」
「去查一下,李泰最近見過什麼人。」
「魏王殿下的事……奴婢去查?」
「不用你查,讓李君羨的人查。」
俳兒愣了一下,應聲出去了。
李承乾靠在椅背上,盯著殿頂那條新換柱子還沒來得及修的裂縫。
外面有薛延陀和吐蕃夾擊,裡面有兄弟暗中打量。
這大唐太子的日子,還真是一天都消停不了。
院子裡傳來程處默的慘叫。
「楊姐姐饒命啊——」
緊接著是尉遲寶琳的嚎叫。
「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跑了——」
李承乾揉了揉太陽穴。
外憂內患加一群拆家的祖宗。
行吧。
……
三天過得很快。
程處默和尉遲寶琳愣是扛住了楊妙真三天的魔鬼訓練,雖然身上的淤青比繃帶還多,但第三天傍晚,兩個人勉強接住了楊妙真三招。
說是「接住」,其實是楊妙真放了水。
但李承乾沒戳破。
能扛三天不跑,已經夠格了。
秦懷道是第二天就過關的。他不像程處默和尉遲寶琳那樣蠻幹,而是觀察了楊妙真半天出招習慣之後,專門練了針對性的步法。第三招雖然還是被拍飛了,但沒摔倒,站住了。
楊妙真當時多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能讓楊妙真多看一眼的人,李承乾心裡有了數——秦懷道是這批人里天賦最高的。
侯文寧沒過關。
他連第一招都接不住。
但李承乾沒讓他掃地。
「文寧,你不用接招。你的任務是把這三天楊妙真怎麼教他們的過程全部記下來,整理成冊。」
侯文寧如獲大赦,抱著他那堆布片跑了。
兩天後他交上來一份手抄本,把梨花槍法簡化版的基礎三十六式全部拆解成文字和圖示,連每一步的步幅、槍身角度都標了出來。
「這小孩,是個當軍師的料。」
李承乾把手抄本收好。將來五千精騎的訓練教材,就從這份手抄本開始。
講武堂的事上了軌道,練兵選人的事也在推進。兵部按照李承乾的標準初篩了一輪,從全國各道府兵里拉出了一份八千人的名單。
李承乾要的是五千,八千里再砍掉三千。
「最終選拔,我親自來。」
侯君集把名單送來的時候,李承乾就給了這麼一句。
侯君集張了張嘴,沒反駁。太子殿下剛在朝堂上滅了兩國使臣的威風,這會兒誰敢跟他犟?
但選兵的事還得等幾天。因為李君羨那邊,送來了一個更緊急的消息。
「殿下,祿東贊又去了康達的鋪子。」
周元蹲在東宮角門外,壓著聲兒匯報。
「這次去了多久?」
「兩個時辰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裹,不大,拿布裹著的。」
「包裹里是什麼?」
「沒看清。但康達的鋪子在祿東贊走後關了門,掌柜當天就出了城,往西走了。」
往西。
吐蕃方向。
李承乾在院子裡踱了兩步。
「康達出城的時候,有人跟著嗎?」
「李將軍派了兩個人跟著,但只跟到了城外三十里。康達換了馬,速度太快,甩掉了。」
「算了,人跑了就跑了。」李承乾停下腳步,「但祿東贊手裡那個包裹,得想辦法弄清楚是什麼。」
「殿下的意思是……搜他的房間?」
「不搜。搜了打草驚蛇。」
李承乾想了想。
「你去告訴李將軍,想辦法往鴻臚寺館舍里安一個人。灑掃也行,送飯也行,能進祿東贊房間就行。不用偷東西,就看一看他房間裡都擺了什麼。」
周元領命走了。
李承乾回到殿內,把長安的地圖鋪開。
康達的鋪子在西市,祿東贊住在鴻臚寺館舍,兩個地方隔著半座城。祿東贊不可能每次去西市都不被人注意,他既然連去兩次,說明急。
急什麼?
和親被拒了,他需要給松贊干布一個交代。但送信的話,一次就夠了,不用去兩趟。
第二次去,帶走了一個包裹。
什麼東西需要從一個粟特商人那裡拿?
香料?絲綢?都不值得冒被盯梢的風險。
除非——
李承乾的手指在地圖上「西市」兩個字上敲了兩下。
粟特商人做的是中間人的生意。傳信、牽線、替人辦事。
祿東贊從康達那裡拿的,不是貨物。
是人的信息。
長安城裡某個人的信息。
他在找門路。
和親走不通,他要換一條路。換什麼路?拉攏朝中的人?收買誰?還是在找大唐朝堂的裂縫?
李承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李泰三天前來東宮試探。
祿東贊三天前開始頻繁接觸康達。
巧合?
未必。
他沒有證據,但直覺告訴他,這兩件事之間可能有聯繫。不是說李泰跟吐蕃有勾連——以李泰的腦子和膽子,不至於做這種蠢事。但祿東贊這種老狐狸,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別人內部的矛盾。
他不需要直接聯繫李泰。
他只需要知道大唐朝堂上誰跟誰不對付,然後從中找縫隙。
康達在長安經營多年,三教九流的人脈一大把。要搞到這些信息,對他來說不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