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收起地圖,站起來。
「妙真。」
「在。」
「換身衣服,跟我出門。」
楊妙真看了他一眼,沒問去哪,轉身進了偏殿。
半刻鐘後,兩個人從東宮角門出來。
李承乾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,頭上扣了頂氈帽,腰間別了把短刀。楊妙真的裝束更普通,束髮髻,穿窄袖短褐,像個跑腿的小廝。
兩人沒騎馬,步行出了皇城。
長安的街市這時候正熱鬧。賣胡餅的吆喝聲,打鐵鋪的錘擊聲,還有酒肆里傳出的划拳聲,混成一片。
李承乾拐進朱雀大街,往西市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楊妙真忽然開口。
「殿下,有人跟著。」
李承乾沒回頭。
「多少人?」
「兩個。一個在左後方三十步,一個在右側的茶攤後面。」
「盯了多久?」
「從皇城出來就開始了。」
李承乾嘴角動了一下。
有人盯梢,說明他的動向已經被人注意到了。
是祿東贊的人,還是別的什麼人?
「甩掉他們。」
「怎麼甩?」
「往人多的地方走。」
李承乾加快了步子,鑽進一條橫巷。巷子兩邊擺滿了攤位,賣菜的、補鞋的、說書的,擠得水泄不通。
楊妙真跟在他身後,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,忽然停下。
「老闆,來兩個糖人。」
賣糖人的是個老頭,手裡拿著勺子,正在糖稀上畫龍。
「姑娘稍等——」
楊妙真沒等他畫完,抓起攤位上的一根竹籤,往後一甩。
竹籤飛出去,直奔左後方那個跟梢人的腳面。
那人吃痛,往旁邊一閃,撞翻了賣菜的籃子。賣菜的婆子立刻罵開了。
「你這人怎麼走路的——」
跟梢人顧不上解釋,捂著腳往回縮。
楊妙真拉著李承乾往巷子深處走,繞了兩個彎,從另一頭鑽出來。
身後的跟梢人徹底丟了。
李承乾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「那根竹籤,你從哪學的?」
「小時候跟江湖人學的。」
「什麼江湖人?」
「逃兵。」
李承乾笑了一聲,不再多問。
兩人拐進西市,穿過幾排鋪面,在一家掛著「康氏香料」牌匾的鋪子前停下。
鋪子門開著,但裡面沒什麼人。
李承乾往裡看了一眼。
鋪子不大,貨架上擺著一排排陶罐,罐子上貼著標籤,寫的是各種香料的名字——乳香、沒藥、龍涎香、沉香。
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夥計,正在打瞌睡。
李承乾走進去。
夥計被腳步聲驚醒,抬起頭,揉了揉眼。
「客官,買香料?」
「不買。」
李承乾走到櫃檯前,敲了敲桌面。
「你們掌柜呢?」
「出門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夥計打了個哈欠,「客官要是不買東西,就請回吧。」
李承乾沒走,反而往櫃檯後面的門帘看了一眼。
「你們掌柜最近接過什麼大生意?」
夥計的表情變了。
「客官,您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,就是問問。」
夥計站起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我們是正經鋪子,不接待胡亂打聽的客人。請吧。」
李承乾盯著他看了兩息。
這夥計表面上看著懶散,但眼神閃躲得太快。
有鬼。
「行,那我走。」
李承乾轉身出門。
走到鋪子外面十步遠,他停下。
「妙真,你進去。」
「進去幹什麼?」
「買香料。」
楊妙真皺眉。
「我不會買這種東西。」
「不用真買。你進去磨蹭一刻鐘,問東問西,拖住那個夥計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我從後門進去。」
楊妙真沒再問,轉身往鋪子走。
李承乾繞到巷子後面,找到了康氏香料的後門。
後門虛掩著,沒上鎖。
他輕輕推開門,閃身進去。
後院不大,堆著幾個貨箱,角落裡晾著一些布料。
李承乾蹲在貨箱後面,往裡面的屋子看了一眼。
屋子門開著,裡面有說話聲。
「……那批貨什麼時候能到?」
「快了,最多三天。」
「三天?主人那邊等不了。」
「那也沒辦法,路上不太平。」
李承乾屏住呼吸,往前挪了兩步。
屋子裡的聲音更清楚了。
說話的有兩個人。
一個是剛才那個夥計。
另一個聲音低沉,帶著西域口音。
「祿東贊那邊怎麼說?」
「他說了,事辦完之後,錢一文不少。」
「他要的那個名單,我已經給他了。長安城裡誰跟誰不對付,誰手裡有把柄,都在上面。」
李承乾的手收緊了。
名單。
祿東贊要的是朝中大臣的名單。
康達這老狐狸,把長安的人脈關係賣給了吐蕃。
「那個太子……」夥計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最近盯得緊。」
「怕什麼?太子再厲害,也查不到咱們頭上。」低沉的聲音笑了,「祿東贊給的錢夠多,這票幹完,我就回西域。」
李承乾沒再往前走。
他已經聽夠了。
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,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。
「吱呀」一聲。
屋裡的說話聲停了。
「誰?」
李承乾沒猶豫,拔腿就跑。
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。
他衝出後門,往巷子深處鑽。
剛跑了十幾步,前面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影,擋住了去路。
那人塊頭很大,手裡拎著根棍子。
「小子,跑什麼?」
李承乾停下腳步,往後退了兩步。
身後追出來的人也到了,正是剛才那個夥計,還有一個穿胡服的壯漢。
三個人把他堵在了巷子裡。
「小兔崽子,偷聽人說話?」胡服壯漢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「今天讓你長長記性。」
李承乾沒說話,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。
就在這時候,巷子口傳來一陣風聲。
楊妙真從天而降,落在李承乾身前。
她手裡沒拿槍,只抄起巷子口一根晾衣杆。
「三個打一個,不要臉。」
胡服壯漢看了她一眼,嗤笑。
「哪來的小娘們——」
話沒說完,晾衣杆抽在了他臉上。
「啪」一聲脆響。
胡服壯漢捂著臉慘叫,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另外兩個人愣了一瞬,舉著棍子衝上來。
楊妙真沒退,晾衣杆橫掃,打在其中一人膝蓋上。
那人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
剩下那個夥計轉身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