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處默抱著頭盔,悄悄退了出去。
李承乾叫住他。
「你留下。」
程處默身子一緊。
「孤沒怪你。」
李承乾將那封急信遞過去。
「你覺得兩千人少,想立刻打,很正常。可你現在身邊有二十個傳令兵。你傳錯一道令,後面的隊伍就得替你擔著。」
程處默低頭看信。
上面的字,他一個也認不得。
片刻後,他把信放回案上。
「臣先查明白,再開口。」
李承乾點了點頭,讓他去睡。
帳內終於安靜下來。
侯文寧仍在對糧冊,指尖沾滿墨。
李承乾拿過他的冊子,合上。
「你也去。」
「還差最後幾隊……」
「睡醒再算。把數算錯,比慢半刻鐘麻煩。」
侯文寧揉著手腕出了帳。
李承乾坐了一會兒,也靠著行囊閉眼。
直到楊妙真喚他,已過去一個多時辰。
秦懷道回來了。
北面的駐地比想像中大,卻未形成完整的圍牆。
牛羊圈、馬欄、糧帳分散在外圍,夷男大帳居中。
南門外有一道淺河,河上搭了木橋,糧車每天從橋上過。
「臣看見兩輛陷進泥里的車,營中派了人出來幫推。」
秦懷道遞上草圖。
「南門查得最細。東邊馬欄卻只有木柵,牧人出入,查一查人數便放行。」
李承乾把東邊圈住。
李君羨此時也帶來查獲的憑記。
今晚恰有一隊草料車入營。
負責送車的軍官,已經被他們關在帳後。
車、憑記、軍官,都齊了。
楊妙真卻按住地圖一角。
「用車混進去,最多只能藏幾十人。」
「所以車隊只送到橋邊。」
李承乾拿起兩枚石子,分別壓住木橋和馬欄。
「孤帶三百人去東邊。李將軍領兩千人伏在南面,聽見號角便奪橋。」
「餘下的人?」
「繞向北面,不攻大帳,截傳令騎兵,攔援軍。」
李君羨皺眉。
「北面兵多,分出去的兵若被纏住……」
「看見大隊援軍便退,別硬打。每隊退到哪裡,在圖上寫清。」
李承乾又補了一道命令。
北面連續吹三次長號,全軍立刻撤出,去東南河灣集合。
這次進攻,不能把所有人都耗在一個營里。
安排完畢,他將程處默、尉遲寶琳分給李君羨,讓秦懷道隨北面部隊,侯文寧留守換馬營,負責接應傷兵。
侯文寧聽到自己又留下,手指在冊頁上停了片刻。
李承乾看得清楚。
「回來的兵有沒有少,傷藥夠不夠,都在你這裡。孤回來,先找你要人數。」
侯文寧合起冊子,鄭重應下。
黃昏時,繳獲的草料車先行。
李承乾帶著三百人,沿著秦懷道探出的淺溝繞向東面。
這些騎兵脫去顯眼的罩衣,外面披著繳獲的皮袍,兵器藏在馬腹旁。
隔著馬欄,已經能聽見營中的鼓聲。
宴會開始了。
李承乾沒有去看大帳,只盯住馬欄出口。
一隊牧人趕著馬出來,守衛數過人數便放行。
等他們走遠,契苾何力帶著十餘騎迎了上去,用草原話喊了幾句。
守衛果然開了側門。
李承乾跟進門時,對方忽然看向他的臉。
太年輕,又生得與旁人不同。
守衛剛要開口,李承乾已扣住他的脖子,將人按在柵欄上。
楊妙真從另一側越過,槍桿擊中第二名守衛的後腦。
兩人倒下。
契苾何力迅速解開門閂,朝後揮手。
三百騎依次入欄。
馬群聞到生人的氣味,開始躁動。
李承乾抬手壓住眾人,讓兩名懂馴馬的兵卒先安撫,再往裡面去。
前頭是一片堆草料的空地。
十幾輛卸空的車橫放著,正好擋住中營巡騎。
李承乾剛下馬,一名穿厚皮袍的男人便從車後走了出來。
對方看見生人,先罵了一句。
契苾何力趕忙迎上解釋。
那男人沒等他說完,抬手就要抽鞭子。
李承乾已經到了跟前,抓住鞭梢,往下一扯。
男人踉蹌撲來,被他扣住手臂壓在車轅上。
短刀貼上皮袍。
「漢話會不會?」
男人立刻點頭。
「會,會!」
「身份。」
「管馬的。」
契苾何力翻開他的腰帶,取出一枚銀飾。
上面刻著部落記號。
他抬頭看向李承乾。
「殿下,他是夷男身邊管糧馬的人,我在舊年會盟時見過。」
李承乾將刀往前送了半寸。
「管馬的,穿這樣出來餵馬?」
男人的腿抖起來。
「我交代!」
遠處忽然傳來吆喝。
南門方向有人爭執,緊接著是車輪撞上橋欄的響動。
時間到了。
李承乾讓人把男人綁上,轉身翻上赤血麒麟馬。
玄宸人王戟從布套中抽出。
「吹號。」
號聲響起,三百騎衝出馬欄。
沿途守卒尚在尋找聲音,李承乾已經逼近中營。
一名軍官提矛來攔,被他連人帶矛打落馬下。
楊妙真領著半隊人從右側穿過,直取懸掛號角的木架。
南門外的喊殺聲隨即響起。
李君羨動手了。
營中的鼓聲驟停。
一群持刀親衛從大帳前奔出,在門口倉促列陣。
李承乾沒有減速。
長戟挑開頭排兩支矛,赤血麒麟馬撞入缺口,後方唐騎緊跟著突入。
親衛隊伍被迫向兩側散開。
有人大喊可汗,有人衝進帳內報信。
李承乾越過倒下的木架,勒馬停在大帳前。
帳簾被人從裡頭掀開。
一個穿繡邊長袍的中年人站在門口,身後擠著數名首領。
李承乾未曾見過夷男,立刻轉向契苾何力。
「哪個?」
契苾何力趕到,看清帳前的人,臉色猛變。
「都不是!」
就在這時,被綁在後頭的管馬官突然拼命掙扎。
「別殺我!可汗不在這裡!」
李承乾拽住馬韁。
「去了哪裡?」
「大帳換地方了!今夜是請各部的人喝酒,可汗天黑前便去了北營!」
南面又響了一次號角。
橋已經拿下。
李承乾望向北面,那裡尚未傳來撤退的長號。
他將管馬官從馬背上提到自己鞍前。
「北營有多遠?」
「三……三里。」
「帶路。」
男人還想回頭看大帳,李承乾的短刀已經割開他肩上的衣料。
「走錯一個路口,孤先砍你。」
男人再不敢亂看,抖著手指向帳後。
「從糧倉旁邊過去,有條窄路!」
李承乾正要催馬,一名穿薛延陀衣甲的年輕人忽然從大帳側面衝出,將手中彎刀遠遠扔開。
「太子殿下!」
契苾何力立即提槍擋在前面。
那年輕人跪在馬前,掀起衣袖,露出手腕上的新傷。
「我是夷男的兒子,曳莽!」
他指著鞍前的管馬官,急得連禮都顧不上行。
「不能走糧倉!他引您去的是弩陣!」
管馬官身子猛地一僵。
曳莽抬起頭,朝李承乾伸出雙手。
「綁上我,我帶您去抓我父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