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把馬韁往回一收。
「多少孩子?」
曳莽與弟弟交談幾句,抬起頭。
「十一個,最小的才五歲。」
這些孩子原本跟著父輩前來赴宴,入夜後被安排在北營歇息。
夷男撤走時,將他們一併帶上,連看顧孩子的僕婦都沒留下。
李承乾轉向押車軍官。
「他帶了多少護衛?」
對方仍不肯開口。
車中的少年卻認得他,指著他連罵數句。
契苾何力聽完,直接扯開軍官腰間的皮囊。
裡面落出幾片金葉。
「臨走領的賞錢?」
軍官終於變了臉色。
「可汗帶了八十騎!還帶了六輛車,餘下的人去北面攔唐軍了!」
李承乾讓人把他拖開。
「妙真,挑三十名馬力足的,繞到前面。看見孩子別放箭,只攔路。」
「你呢?」
「從後面追。」
楊妙真取下槍上的布條,領人先走。
李承乾又分出十人,將曳莽母子送回南營,順便把消息帶給李君羨。
曳莽卻沒有上車。
「我跟您去。」
「你母親找到了,還去做什麼?」
「那些孩子認得我。真亂起來,我能叫住他們。」
李承乾略一停頓,命人解開他手腕上的繩,只將右手與馬鞍相連。
「到地方聽號令。」
西面的路被車輪壓得很深。
追出不到二里,便能看見前方晃動的火把。
六輛車前後連著,護衛分在兩側,走得並不快。
隊尾騎兵發現追兵,立刻吹響號角。
車隊停下。
三十餘名護衛回馬迎來,後面的人則驅趕車夫加快速度。
李承乾沒有讓隊伍一擁而上。
「左右分開,別擠車道!」
唐騎向兩側散開。
迎來的護衛剛要分兵阻攔,李承乾已從中間穿過。
一柄長矛刺到胸前,被他用戟杆壓住。
他順勢一擰,連矛帶人甩進路旁。
緊接著又有兩騎來截。
李承乾側過馬身,長戟橫擊,將其中一人打下坐騎,餘下一人倉促避讓,讓出了車道。
他徑直追到末尾那輛車旁。
車上蜷著兩個孩子。
一個緊緊抱住車板,另一個哭得直打嗝,衣領被旁邊的軍士揪著。
李承乾握緊戟杆,卻沒有朝車上出手。
「曳莽!」
曳莽策馬靠過來,朝車上喊了幾句。
那軍士猶豫了一下,手中的刀更往孩子肩上挪了挪。
李承乾勒馬與車並行。
「問他,夷男給他的賞錢,夠不夠讓他一家逃過諸部追殺。」
曳莽立即翻譯。
軍士的手開始發抖。
前方忽然傳來馬嘶。
楊妙真到了。
她帶人攔住路口,幾名唐軍已經下馬,將路旁廢棄的車架拖到中央。
車隊前後受阻,終於停住。
李承乾抓住車轅,單臂用力,將尾車向旁邊扯動半尺。
軍士身子一晃。
孩子從他手中掙脫,撲倒在車板上。
李承乾抬起戟杆,打中軍士手腕,再一伸手,將人從車上拽了下來。
旁邊的唐軍立刻接住兩個孩子,抱到路旁。
「帶遠些!」
喊完這句,他繼續向前。
第二輛車上,有人高聲喝止。
剩下的護衛紛紛收攏。
一個穿舊皮袍的男人站起身,手裡揪著一個小女孩,刀刃緊貼女孩頸側。
曳莽猛地勒馬。
「父汗!」
李承乾這才看清夷男。
帽沿壓得很低,腰上沒有佩飾,若混在押車軍士中,確實很難一眼認出。
夷男聽見兒子喊他,先看了看他腕上的繩,再看向李承乾。
「你就是唐太子?」
漢話有些生硬,意思卻很清楚。
「把孩子放下。」
夷男抓得更緊。
「讓開路!給我十匹馬,我把他們還給你!」
女孩被扯得向後仰,雙腳踩不到車板,只能死死抓著夷男的手。
李承乾將長戟放低。
胸口那陣急迫逼得他想上前,可車沿尚有兩名護衛,亂動一下,先受傷的便是孩子。
「這裡的孩子,你帶走也用不上。」
「各部的人會追來!」
「他們追來,看見你拿他們的兒女擋刀,第一件事便是拆了你的車。」
夷男朝南面看去。
那邊仍有喊殺聲。
曳莽往前半步。
「父汗,放了她,她是阿勒斤的女兒!」
「閉嘴!」
夷男抬刀指向他,又迅速收回女孩頸邊。
「帶唐軍來抓自己的父親,你還有臉叫我父汗?」
曳莽咬住下唇,沒有接話。
李承乾看見車旁一名護衛將刀尖垂了下去。
又有一人向孩子那邊挪了半步。
這些人願意保護夷男,未必願意替他殺諸部首領的兒女。
李承乾揚起手。
「聽得懂漢話的,把話傳下去。護住孩子的人,放下兵器可以活。誰敢先動刀,孤會把他的名字交給孩子的父親。」
曳莽緊跟著喊了一遍。
夷男身邊那名護衛突然後退。
「可汗,不能殺。」
夷男猛地轉身。
「你也要反?」
「我妹妹嫁在阿勒斤部,這孩子……」
話還沒講完,夷男便踢了他一腳。
護衛跌坐在車沿,女孩也被扯得向側面倒去。
李承乾將短刀擲向車旁另一名持弓護衛。
幾乎同時,楊妙真從左側逼近,槍尖挑住夷男握刀的手腕。
刀鋒抬起。
曳莽撲過去接住女孩,被車沿撞得悶哼一聲。
李承乾已躍上車。
夷男抽手去摸腰間的短刃,手臂剛抬起,便被李承乾扣住。
他還想掙扎,半邊身子已被按在皮箱上。
箱蓋砰地裂開,金銀散落出來。
李承乾扭過他的胳膊,壓住肩背。
「你那封信,孤收到了。」
夷男掙得臉色發紫。
「唐太子,你敢——」
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對吧?」
李承乾扯下他腰帶,勒緊雙腕。
「孤來了。」
車旁的護衛舉著兵器,卻沒人再敢往前。
楊妙真將夷男那柄刀挑到地上。
曳莽抱著女孩,跪坐在車旁,半天沒能起身。
李承乾讓親衛將夷男拖下車,再去數孩子。
十一人,加上先前救出的兩個,一個沒少。
有個男孩被嚇得不肯鬆手,死死攥住唐軍的甲帶。
那名唐軍只好抱著他上馬,連兵器都交給了同伍。
李承乾終於鬆開一直握緊的手。
掌心被車上的鐵釘劃破一道口子,血已經凝住。
他用布纏了兩圈,轉頭讓人清點護衛。
有十餘人逃走,其餘人陸續扔下兵器。
剛綁好最後一批俘虜,南面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程處默趕到跟前,先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夷男,險些忘了報信。
「抓……抓住了?」
「先報軍情。」
程處默立刻坐直。
「北面發現大隊騎兵!秦懷道已經後撤,李將軍請殿下帶人回橋邊!」
「多少?」
「前哨數過,至少三千,後面還有!」
被押在馬旁的夷男忽然笑出了聲。
「拔灼到了。」
李承乾按住馬鞍,尚未開口,程處默又從懷裡取出一支箭。
箭杆上綁著布條。
「對方射來的。」
契苾何力拆開看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拔灼讓各部退開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他稱,夷男已經被唐軍害死,誰敢放唐軍過河,便按叛部處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