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侯文寧何時回的東宮?」
李承乾跨上馬,先叫住隨行親衛。
「殿下出宮前,侯公子便抱著冊子回去了,說要補齊涇州留傷的名單。」
「走了多久?」
「不到一個時辰。」
李承乾收緊韁繩。
侯文寧抱著原帳來回跑了一日,旁人只要守在宮門附近,便能看清帳冊去向。
那張被圈出的名字,也未必就是今夜唯一動手的人。
「李將軍,派兩人先到東宮。傳孤口令,今晚所有出門的車、人、物,全留在門內。」
「要不要直接拿下魯成安?」
「先封出口,別讓他帶著帳走了。」
兩名親衛換上快馬,先行離開。
李承乾又轉向看守趙錄事的軍士。
「讓他把聯絡方式寫全。魯成安幾時接的差事,帳交給誰,分開問。」
趙錄事伸長脖子。
「殿下,我交代了,家裡人……」
「你的家眷由京兆府看護。今夜若有人拿他們逼供,報孤的名字。」
趙錄事終於鬆開抓著泥土的手。
李承乾策馬出院。
趕到東宮時,嘉福門已經閉了半扇。
門內停著兩輛車,一輛運炭,一輛裝著待送工部的舊案幾。幾名內侍被攔在車旁,正急著解釋。
「殿下,這都是白日登記過的!」
「那就按白日的簿子驗。」
李承乾下馬,把韁繩遞出去。
「侯文寧在哪裡?」
「講武堂。」
「魯成安呢?」
守門軍士朝里指了指。
「剛進去,說兵部急取隨軍帳冊。」
李承乾沒再停。
走到講武堂門前,他聽見裡面有人壓著火氣爭執。
「侯公子,尚書的印信都在,你還攔什麼?」
「我認得尚書的印,不認得你這套規矩。」
是侯文寧。
李承乾步子稍緩,示意身後的軍士分守兩邊。
屋裡又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。
「你父親便是兵部尚書,難道還會害你?眼下陛下要查軍資,你扣著不交,誤的是聖上的事!」
「要取帳,寫交接。」
「軍情緊急,哪有工夫!」
「那你站著等,我寫。」
李承乾伸手推門。
侯文寧坐在案後,左手按著皮袋,右手握筆。面前站著一個甲冑齊整的校尉,身後跟著兩名軍士。
案邊有一封拆開的公文。
魯成安轉身見到李承乾,臉上那點不耐煩立刻收了回去。
「臣參見殿下。」
「來取什麼?」
「奉兵部之命,取隨軍馬籍送宮中核驗。」
李承乾走到案前,沒有先看公文。
「文寧,交了嗎?」
「沒有。他不肯留押字。」
侯文寧站起來時,膝蓋碰到案角,筆落在地上。
李承乾替他拾起,放回筆架。
「坐著。」
魯成安還在躬身。
「殿下,公文是真的,臣也只是領差……」
「孤剛從宮裡出來。」
李承乾這才拿起文書。
蓋印處沒有毛病,行文也像兵部的格式。只是所取之物,寫的是「北征各項隨行簿籍」,沒有具體冊數。
「誰把這封交給你的?」
「庫部司的人。」
「姓名。」
魯成安停了一下。
「人來得急,臣未曾問。」
李承乾將文書放下。
「你領五十軍棍,也能用這句回話?」
魯成安抬起頭,額上已經見汗。
侯文寧忽然將皮袋往身後一收。
「殿下,他帶來的那個書吏,剛才拿過我的案卷。」
李承乾看向魯成安身後。
只有兩個披甲軍士,沒有書吏。
「人呢?」
魯成安猛地回頭。
門外,李君羨已經開口。
「封住院門,查兩側耳房!」
魯成安手指碰到腰帶。
李承乾一步上前,扣住他的手腕,反壓在案上。
佩刀尚未出鞘,人便跪了下去。
「別動刀,孤還有帳要跟你算。」
兩名軍士慌忙退開,一人當場解下兵器。
「臣等只奉命護送,並不知道取帳內情!」
「站到牆邊,各自交代來處。」
李承乾沒鬆手。
魯成安半張臉貼著案面,呼吸越來越急。
「帳冊還在,殿下,臣沒拿到!」
「你認得西倉麼?」
魯成安不掙了。
侯文寧靠著椅背坐下,這才抬手擦了擦鬢邊。
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心裡那股急迫尚未散去。
若再晚半刻,這孩子未必攔得住人。
外頭很快傳來喝止。
一名穿灰袍的男人被拖進來,袖子撕開,懷中掉出一把裁紙刀。秦懷道抓著他的肩,另一隻手提著一本冊子。
「在耳房後窗抓住的,他想翻出去。」
侯文寧立刻起身。
「我的帳?」
秦懷道將冊子遞來。
侯文寧翻了兩頁,手停住。
「不對。」
李承乾接過。
封皮舊,紙張也有磨損,第一頁仍寫著北征馬籍。可翻到涇州換馬處,幾處數字已經變了。
原本留在涇州的馱馬,被添進了出塞隊伍。
校場剔退的病馬,也多了幾筆入軍記錄。
李承乾一頁頁翻下去。
這本假帳的後半冊,還照抄了不少真實的繳獲數。
「他們見過你的帳?」
侯文寧搖頭,隨後又停住。
「白日核馬籍時,各司送來的單子都擺在偏殿。後面的繳獲數,兵部也收過副報。」
李承乾將兩冊並排放下。
對方不必看過全部原帳。
只需改動出征時帶走多少馬,再把既有的損耗和繳獲接上,便能做出一本足以爭辯的簿子。
「魯成安,你取走真的,讓他留下假的?」
魯成安伏著不答。
灰袍男人卻急忙開口。
「他說只換外皮!小人只負責繕寫,沒說要害侯公子!」
侯文寧盯著他。
「你剛才讓我去找出征點名簿,是想支開我?」
男人不敢再接話。
李承乾將魯成安交給親衛。
「搜身,甲衣也拆。」
軍士很快從魯成安護胸內取出一張摺紙。
只有幾行字。
帳冊取出後,先送兵部後值房。若侯文寧察覺,便稱其謄錄有誤,請尚書自行處置。
李承乾將紙遞給侯文寧。
侯文寧讀到最後,手背繃緊。
「他們還想讓我父親認下?」
「你父親若認你記錯,假的便能頂上。若不認,就得先解釋,為何原帳到了兵部卻變了數。」
李承乾叫人把兩冊分別封起。
「你今晚守住了,便用不著解釋這些。」
侯文寧低頭把皮袋口重新系牢,系了兩次,才沒再打滑。
李承乾沒有催他。
一旁,魯成安突然掙著站起。
「殿下,臣沒泄露行軍路線!臣只拿了換帳的錢!」
「錢從哪裡領?」
「兵部後值房!」
「誰給?」
魯成安盯住已經封好的假帳,喉嚨動了幾下。
「庫部員外郎鄭修。」
李君羨立即轉身。
「臣去拿人。」
「等一下!」
魯成安叫得太急,親衛險些將他按倒。
他抬頭望向李承乾。
「鄭員外今夜不在兵部。他帶了一份校核狀進宮,說北征馬籍有誤,要請陛下先行停發軍中賞賜!」
李承乾把剛扣好的皮袋重新拿起。
「備馬。」
侯文寧跟到門口。
「殿下,我也去。」
李承乾把真帳放回他懷裡。
「抱好了。今夜這本帳,你親自交給父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