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入殿時,鄭修正在稟報。
「臣不敢妄議軍功,只是馬數差得太多。若不先停賞核實,銀錢一旦發出,再追便難了。」
侯君集站在旁邊,手裡捏著一份文書。
見李承乾回來,他先看向侯文寧。
侯文寧抱著皮袋,沒敢先叫父親。
李世民抬手。
「承乾,西倉查得如何?」
「拿到趙錄事,也拿到了一本假帳。」
李承乾讓開半步。
侯文寧走到御案前,跪下,將皮袋裡的冊子逐本擺好。
鄭修轉身行禮。
「殿下回得正好,臣正在核對北征馬匹。臣收到幾處退馬憑記,與隨軍上報的數不合,才斗膽請陛下暫緩封賞。」
「哪幾處?」
鄭修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。
「涇州留馬、京營撥馬,還有勛貴借馬。」
李承乾沒有伸手。
「你先把這三處,各差多少,念給諸位聽。」
鄭修略作遲疑,還是照著念了。
第一項便是八十四匹。
侯文寧張了張口,被李承乾輕輕按住肩膀。
等鄭修念完,李承乾才從真帳中抽出一頁附紙。
「涇州留馬八十四匹,用於轉運糧草,從未出塞。秦將軍收訖的憑記在這裡。」
侯君集上前接過,辨認籤押。
「是秦瓊的。」
李承乾又取出另一張。
「校場退回病馬,各營領走時留了姓名。你若有異議,可以叫人回來重驗。」
鄭修躬身。
「臣正有此意。」
李承乾看著他。
到了這一步,還能將話接在查帳上,倒比魯成安沉得住氣。
「只是,方才你的人去東宮,不肯給侯文寧留交接。」
鄭修抬頭。
「臣的人?」
「魯成安。」
「他是軍中校尉,臣與他並無統屬。」
「孤沒問統屬,問的是取帳。」
鄭修將手中單子放到案上。
「臣不曾遣他。庫部公文經手的人多,殿下若認印不認人,臣實在無從辯白。」
李世民沒有插話,只將鄭修先前遞上的校核狀拿起。
李承乾示意門外。
魯成安被帶進來,卸去甲衣,雙手縛在身後。
鄭修只看了他一下,便轉回御案。
「此人若有過錯,盡可按律查辦。臣今日所奏,仍請陛下核驗。」
魯成安膝蓋剛落地,便急了。
「你讓我換帳,臨出門還叫我——」
「你有何憑證?」
鄭修打斷他。
「朝廷正在查軍資,你攀扯官員,可減不了罪。」
魯成安一時失語。
那封取帳公文,蓋的是官印,落款也確實出自庫部。至於換帳的話,並沒有鄭修親筆寫下的憑條。
李承乾取出從魯成安身上搜出的摺紙。
「這是他隨身帶的。」
鄭修接過去看了片刻。
「字非臣所寫。」
「確實。」
李承乾讓人把紙收回。
「所以孤沒憑這一張紙定你的罪。」
鄭修肩頭稍緩。
侯文寧卻忽然向前挪了一步。
「陛下,臣能看鄭員外那份校核狀麼?」
李世民把紙遞給他。
侯文寧捧著,先找涇州一欄,再翻開那本假帳。
手指停在同一處。
「殿下,這裡多了六匹。」
李承乾走過去。
假帳中記載,北歸時在第二換馬營補入戰馬六百三十三匹。
實際繳獲是六百二十七匹。
其中六匹因蹄傷不宜行軍,後來留給看守傷兵的軍士,並未計入南歸馬數。
侯文寧把兩份記錄靠在一起。
「早先報繳獲時,我寫過六百三十三。後來復點,才發現守卒把六匹傷馬重複報進來了。」
鄭修眉心一動。
「副報抄錯,亦屬常事。」
李承乾沒接這句,只把校核狀翻到末尾。
鄭修請停賞的理由,便有一條是「馬匹繳獲數與隨行簿籍互有舛誤」。
「你遞進宮裡的狀子,用的是副報數。」
李承乾抬起手中的假帳。
「魯成安帶去換的,也是副報數。」
「這隻說明所據一樣。」
「沒錯,單憑此處,還不夠。」
鄭修望著李承乾,額上終於落下一滴汗。
李承乾把另一封短札展開。
西倉鐵匣里取出的文書很多,他在馬上先看了其中與馬數有關的幾張。
這一張,寫給的是京營管馬吏。
命其補報退回病馬的去向,將其中三百匹改列為太子所部領訖。
末尾沒有簽名,卻用了鄭修平日批給倉吏的私記。
「這道記號,你認麼?」
鄭修伸手接紙,指尖碰了兩次,沒拿穩。
侯君集已經看見。
「這是你的驗訖記。上月報庫,我見過。」
「私記也能偽造……」
「所以人也叫來了。」
李君羨帶著兩名軍士入殿。
中間押著一名穿庫吏衣裳的男人,手上還沾著硃砂。
「臣在兵部後值房拿到此人。他正等魯成安送帳,案上備了新的封皮,還有三份蓋好印的退馬補牒。」
李承乾看向鄭修。
「有人偷你的印,仿你的記,在你值房等你的帳。」
鄭修往後退了半步。
庫吏撲通跪下。
「陛下,臣只是按鄭員外吩咐辦差!那幾份補牒,臣連倉門都沒去過!」
「住口!」
鄭修這兩個字剛出口,殿內便靜了下來。
李世民把校核狀丟到他腳下。
「繼續辯。」
鄭修跪下,伏地不語。
魯成安也跟著低頭。
李承乾胸中那股憋悶終於有了去處,卻沒有忙著發作。
他把真正的軍功名冊遞上。
「父皇,馬籍可繼續查。將士的名字,不能憑一份臨時湊出的狀子全數壓下。」
李世民翻開第一冊。
四十七個戰死者,單列在前。
「傷亡、繳獲、軍功,分項核驗。」
他將名冊交給王德。
「查軍資的人,不許擅改軍功冊。該發的撫恤,先發。」
侯文寧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垂下。
鄭修忽然抬頭。
「陛下,臣認虧空,認補帳!可泄露軍情,是趙錄事私下所為,臣並不知情!」
李承乾轉向他。
「你從什麼時候起,等孤的折損回報?」
鄭修嘴唇發白。
「臣沒有……」
李世民將那張預擬折耗兩千八百匹的草案扔到他面前。
「朕的兒子還在草原上,你便替他填好了損耗。」
「誰告訴你,他回不來?」
鄭修伏在地上,半晌才擠出一句。
「康達送來的話……說白石灘已經布置妥當。」
李承乾指節收緊。
李君羨上前一步,正要追問,殿門外忽然有人急報。
西倉清點到最後一座馬棚,發現了三十二匹尚未磨去軍烙的戰馬。
其中一匹頸下,掛著程家的借馬木牌。
侯君集接過木牌,剛看清上面的字,鄭修便失聲叫了出來。
「那批馬不能算庫里的!已經賣了,明早要交給涼州商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