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商隊在哪裡等馬?」
李承乾沒有給鄭修改口的工夫。
鄭修膝行半步。
「城西三里,永通貨棧。臣不曾經手售馬,都是西倉的管事——」
「買主姓名,付了多少,約定幾時交。」
鄭修終於報出一個姓。
李君羨隨即帶人離殿。
李承乾卻沒跟著走。
從草原回來,傷兵還在等藥,侯文寧忙得連飯都沒吃全,原以為回到長安便能將軍資交割清楚。
結果連借來的馬都能被人從中抽走。
他將那枚程家木牌翻過來。
背面刻著一個歪斜的「默」字。
程處默當時怕家裡的馬混進旁人帳里,特意拿刀補刻過。為此還被侯文寧笑了半日。
「父皇,兒臣請明日開西郊校場,將退馬、借馬、留營馬分處核驗。」
「用你的人?」
「用隨軍掌馬的老兵,再請各營派人認領。帳上一個數,可以改;馬身上的傷、齒歲和舊烙,沒那麼容易全改掉。」
李世民准了。
走出殿門,侯君集叫住侯文寧。
父子對著站了片刻,侯君集伸手,將兒子歪了的腰帶扶正。
「今夜做得好。」
侯文寧抬頭,隨後又趕忙低下。
「殿下教過,帳交出去,須留憑記。」
「以後也照這樣辦。」
侯君集沒再多講,轉身去取兵部的原籍。
李承乾等侯文寧過來,才指了指他懷中的皮袋。
「今晚不用抱著睡,封進宮庫。你回去吃飯。」
「臣先抄一份……」
「已經留了謄本。」
侯文寧愣了一下。
李承乾伸手,在他肩上輕拍。
「還真當全軍只剩你一個會寫字的?」
第二日,西郊校場分出了五處馬欄。
李承乾到時,程處默已經守在門口,手裡攥著那枚借馬牌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程府老僕。
「殿下,我家的管馬人來了。哪匹馬少過牙,他都認得。」
老僕趕緊行禮。
「公子講得誇張,老奴只是餵得久了。」
李承乾讓他們進欄認馬。
秦懷道負責記錄,尉遲寶琳帶人隔開各營,防止牽錯。侯文寧坐在長案後,手邊擺著兩隻木匣,一隻放借據,一隻放領訖憑記。
程處默很快從第一欄牽出一匹青驄。
馬前腿有舊傷,卻養得膘肥。
老僕繞著看了一圈,伸手掀開鬃毛。
「是這匹。右耳里有一道裂口,前年被柵欄刮的。」
程處默朝旁邊的西倉管事招手。
「你帳上怎麼寫的?」
管事低著頭。
侯文寧翻出對應一頁。
程處默拍了拍馬頸。
青驄打了個響鼻,往他懷裡拱。
周圍幾個老兵忍不住笑出聲。
程處默攥住韁繩,將管事帶到馬前。
「勞煩你,再寫一張。」
「公子……」
「就寫它怎麼活過來的。」
李承乾走過去,將韁繩從程處默手裡接過。
「別堵著,讓後面的驗。」
程處默退到一邊,仍瞪著那名管事。
校場上的笑聲很快停了。
第二欄查出十七匹新烙的軍馬。
第三欄則有不少馱馬,被削減齒歲,寫成可供騎戰的壯馬。
一名掌馬老兵掰開馬唇,抬頭向侯文寧報數。
「這匹至少十二歲,原籍寫六歲。」
「記下,另列。」
「這匹背上有舊壓傷,負人急行不了。」
「也另列。」
李承乾站在欄邊,越看越沉。
帳上的虧數並非全是銀錢。
有些馬被換走,有些本不該入騎軍,有些則在不同倉冊上反覆領料。
真按原來的調撥交到軍中,一人雙馬只是紙上的數。
正核到午後,李君羨回來了。
永通貨棧拿下十九名夥計,截住兩隊尚未出城的馬車。買主自稱涼州馬商,過所齊全,帶來的銀錢也都能對帳。
「他說買馬合法,價錢已付,不能白扣他的貨。」
李承乾將手中的水碗放下。
「軍烙還在,誰給他的合法?」
「對方有一份淘汰軍馬的放售文書。」
李君羨遞上來。
紙上列了四十匹「老弱不堪役使」的馬,數額不大,蓋印手續卻齊全。
李承乾看完,叫程府老僕過來。
「這匹青驄能不能騎?」
「能。傷已養好,緩騎不礙事。」
「拿鞍。」
馬鞍送來,李承乾親自檢查腹帶,翻身上馬。
他沒縱馬狂奔,只沿校場走了一圈,再逐漸催快,最後穩穩停在長案前。
侯君集恰在這時進場。
李承乾下馬,將那份放售文書交給他。
「朝廷若真要賣老弱馬,得有人逐匹驗過,寫清傷病。這上面只寫四個字,便能把一匹好馬牽出去。」
侯君集看了片刻。
「臣補章程。」
「請兩人驗,一人記,領售者再押名。日後出了差錯,別只剩一句前任所辦。」
侯君集應下,隨即讓帶來的官吏當場記。
直到傍晚,第一輪核驗才告結束。
西倉、貨棧及兩處寄養院,共找回軍馬二百一十六匹,另有借馬三十九匹。其餘帳上馬匹,有的確已死去,有的尚在各營,有的去向不明,須繼續查。
李承乾沒有讓人把未找到的都算成貪沒。
每一項各列一冊。
程處默牽著認回的青驄,過來請示。
「殿下,這馬送回我家?」
「借期未滿,你父親若同意,留在換馬隊養著。」
「那他肯定同意。」
「去取回信,別替你父親做主。」
程處默只好把馬交給老僕,自己去找紙。
李承乾正要離場,李君羨帶著那名涼州買主過來。
男人衣裳整齊,行禮也熟練,手裡還捧著那份過所。
「殿下,小人付了足銀,真不曉得其中有假。」
「你的四十匹,逐匹驗過沒有?」
「只在馬棚外看了幾眼。」
「那你膽子不小。」
男人苦著臉。
「與鄭員外做過幾回買賣,信得過……」
李承乾忽然停步。
「前幾回,也是淘汰軍馬?」
男人手中紙張抖了一下。
李君羨按住他的肩。
他終於跪下,從衣襟里取出另一張契券。
「前兩批送到涼州便交貨了。接貨的人給足了錢,小人真不曉得他們要往哪裡去。」
李承乾展開契券。
落款是涼州一家商號。
這個名字,正出現在康達被搜出的書信上。
「接貨的人,帶什麼憑記?」
男人抬手比了比。
「一串骨珠。領頭那人說,只要拿到軍中好馬,價錢還能再加。」
李承乾將契券遞給李君羨。
「康達帶來。」
男人突然抓住地上的過所。
「殿下!還有一批未走,今夜在城西換車,運的不是馬!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拆開的弩機,外面報的是農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