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哪一道門出去?」
「延平門,先到城外合貨。」
李承乾看了一眼天色,沒再追問價格。
「李將軍,持令封驗出門貨車,不許只按他報的車數找。」
男人急忙補充。
「原說六輛,也可能分開走。小人只領路,不管貨……」
「把車夫姓名寫下來。」
李承乾讓侯文寧留在校場收帳,自己帶秦懷道、尉遲寶琳趕往城門。
程處默追出兩步。
「殿下,我也去!」
「借馬回信還沒拿到。」
「這都什麼時候了!」
李承乾停下,轉向他。
「城門要查車,校場也要留人。有人趁亂來領馬,你攔不攔?」
程處默立刻站住。
「攔。」
「那就守好。」
趕到延平門時,門外已有十餘輛車停下。
城門校尉將出入簿送來,指著其中三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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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三隊,都報農具。第一隊上午便走了,第二隊在此,第三隊還沒來。」
李承乾接過簿子。
三隊各有兩輛車,同行人數卻寫得一樣,連貨箱數都沒有差別。
「上午走的,有人驗過?」
校尉抬手。
一名守卒走出來,額上帶汗。
「臣開過兩箱,都是犁鏵、鋤頭,還有鐵軸。」
「驗的是哪兩箱?」
「車尾。」
李承乾沒有責罰,先讓他去認車。
六名車夫站在路旁,見軍士走近,紛紛拿出文書。
其中一個年長車夫格外著急。
「誤了交貨,要扣工錢的!軍爺,箱子隨便開,壞了鎖扣別讓小人賠便是。」
李承乾讓人記住這句話,轉頭去看兩輛貨車。
後面兩箱確實裝著農具。
打開第三箱,裡面是木樑。
粗看可用作農車構件,尺寸也未見異常。
秦懷道翻起一根,察看兩端榫口。
「殿下,像弩床。」
城門校尉臉色變了。
李承乾按住箱沿。
「別先定,叫軍器監的人來辨。」
他記得些兵器式樣,卻不會拿見過便當成證據。
貨車被牽到門旁空地,箱子依次編號。
等軍器監匠人到場,已經又攔下兩輛同式貨車。
匠人蹲在箱邊,先量木樑,再找鐵件。挑出六件後,手掌已經不再亂翻。
「殿下,是軍弩用的。關鍵部件拆散,分放在各箱,單看一件,確實容易當作農具零件。」
「能拼幾架?」
「眼前這些不全,須看其餘貨。」
李承乾轉向那名老車夫。
「東西誰裝的?」
「西城一家木作坊,小人今早才領車。」
「領車時,可有人囑咐只開後兩箱?」
老車夫忙不迭點頭。
「掌柜說後頭便於搬,別讓軍爺翻得辛苦。小人還當他會做人……」
尉遲寶琳伸手要拿人。
李承乾擋了一下。
「把他留在一邊,先核同伴口供。」
一個靠力氣拉貨的車夫,未必認得箱裡的東西。
把能交代的人全嚇得閉口,反倒耽擱追貨。
李君羨很快派來回報。
上午出城的兩輛車在城外六里處被截住,正在拆篷布,換上另一家商號的標記。
押貨管事試圖逃走,傷了一名軍士,已經擒下。
「六輛全了?」
「全了。」
李承乾鬆開扶著車轅的手。
楊妙真帶著兩名親衛從另一側趕來。
她方才奉命查木作坊,此刻槍上還掛著半截布。
「坊里有人燒料單,搶出兩張。後院有輛空車,剛才運過鐵件。」
「掌柜呢?」
「留下了。另有一個人穿著官差衣裳,從後門跑,被堵回去了。」
李承乾將兩處人犯分開押送,不許路上碰面。
回到兵部外院時,侯君集已經等著。
他看見車上的箱子,先喊來軍器監主事,再讓人取軍械出入簿。
那名主事辨認過鐵件上的標記,臉色漸漸發青。
「這是上月報損送修的一批。」
侯君集抬頭。
「報損之後呢?」
「交外作坊拆驗,能修的送回,不能修的留件抵工價。」
李承乾從箱裡拿起一件弩機。
「這件哪裡壞了?」
主事沒敢回答,匠人接過去,扣動兩次。
「能用。」
侯君集叫來負責驗損的官吏。
對方見到東西便跪了,尚未審問,先交代自己只驗過一輛車。其餘由承修坊代報,鄭修又稱庫中急著騰地方,催他早些落印。
「弩送出去多少?」
官吏嘴唇動了好幾下。
「帳上十二架……」
「實物呢?」
「臣……未逐架見過。」
李承乾轉身走到被拿的押貨管事面前。
那人腿上中箭,傷口已經裹好,額頭全是汗。
「十二架弩,你們拆了多久?」
管事閉眼不答。
李承乾讓人把木作坊掌柜帶到另一間房,隨後將匠人叫過來。
「能修回去麼?」
「配齊便能。」
「按實數核驗。缺的件,逐項寫,不許拿十二架往上湊。」
過了近一個時辰,匠人遞上單子。
六輛車上的部件,足夠拼出十一架軍弩,另有一架缺少關鍵機件。弩弦與箭矢則藏在農具箱底。
李承乾把單子遞給管事。
「少的一架去了哪裡?」
管事眼皮動了動。
「你不講,木作坊的掌柜也要交代。兩邊對不上,先查你。」
管事睜開眼。
「前日送走了。」
「送給誰?」
「涼州來的驗貨人。他說先拿一架回去,試過好用,再付餘款。」
「人還在長安?」
「昨夜便走了。」
李承乾叫來李君羨,按過所去查驛路與客舍。
那管事忽然往前傾身。
「殿下,小人還有一事。」
「講。」
「這批貨原本不急著走,是有人今日一早送來話,讓我們趕緊換車出城。說庫部一查,軍器也留不住。」
李承乾將料單放下。
「送話的誰?」
管事從袖中抖出一張揉碎的紙。
「沒見到臉,紙從坊門底下塞進來。」
紙上只寫了幾句話,催他們將余貨交割,銀錢送往西倉。
最後另附一句。
北征若敗,不必再留新軍器具。
李承乾把紙壓在案上。
「鄭修押過來。」
不多時,鄭修被帶入院中。
看見拼起半架的軍弩,他扶著門框,竟沒能跨過門檻。
李承乾將那張紙遞到他面前。
「馬的帳你認了,這十一架弩,再給孤認一次。」
鄭修盯著紙,忽然跪倒。
「陛下在哪裡?臣要見陛下!」
「先回答。」
鄭修指著被綁住的管事,話幾乎擠在一起。
「他前日送走的那架弩,交出去的還不止實物!車底夾著一張軍器作法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