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還沒站穩,李承乾已經從講武堂的案後起身。
「急報幾時到的?」
「半個時辰前。陛下已召長孫無忌與房相入殿。」
李承乾把何鈞的口述供詞折好,交給侯文寧。
「供詞、樣板、鑄痕圖,全部封存,分三份。一份留東宮,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進宮。」
侯文寧接過去,手還沒捏緊。
「軍械案的後續——」
「你盯著。程處默守校場,尉遲寶琳看住安萬年,秦懷道去大理寺催韓肅舊案的覆核。誰也別亂跑。」
李承乾出了講武堂,楊妙真已經在門外等著。
「一起去。」
趕到顯德殿時,長孫無忌正站在輿圖前。
房玄齡拿著松州急報,逐字念給李世民聽。
松州都督韓威上報:吐蕃使者率三百餘人越過邊界,聲稱奉贊普之命,前來催要大唐答允和親的回信。
同時索取糧草萬石以示誠意。
使者身後,有吐蕃兵馬約五千人駐紮於松州西南四十里處,紮營已超三日。
李世民將急報摔在案上。
「祿東贊前腳被趕走,松贊干布後腳就動兵。」
長孫無忌拿手指壓在輿圖上松州的位置。
「韓威手中守軍不過四千,城中糧儲可支兩月。若吐蕃只是試探,尚可守住。怕的是後續增兵。」
房玄齡接上。
「吐蕃此時動手,未必只衝和親。祿東贊在長安走了一圈,該看的都看了。」
李承乾站到輿圖旁。
「何止看了。」
殿內幾人都朝他轉過來。
「祿東贊在長安收買朝臣名單,與薛延陀使臣密會,走粟特商人的路子搜集情報。康達的骨珠出現在薛延陀戰場上,顧全手中流出的弩機鑄痕與吐蕃送給夷男的兵器吻合。」
李承乾把曳莽方才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「西邊送弩給夷男試用,等唐軍北上,他們從西邊動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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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孫無忌放下壓著松州的手指。
「吐蕃要的,從來就不是和親。」
李世民沒有坐下。
他繞過輿圖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
「承乾,草原上的事你比誰都清楚。薛延陀還打得動麼?」
「夷男被擒,拔灼被抓,各部首領正在互相盯著。短期內沒有人能再糾集大軍南下。」
「突利呢?」
「突利截下了那批弩,人也在替大唐守著北線。但他手裡的兵力有限,撐不了太遠。」
李世民轉回來。
「北線暫穩,吐蕃就挑這個時候捅刀子。」
李承乾盯著松州與長安之間的距離。
「父皇,松州的急報走了幾天?」
王德在一旁翻信封上的戳記。
「七日。」
七天前紮營,現在那五千人可能已經逼到松州城下了。
「韓威守得住麼?」
長孫無忌搖頭。
「韓威是個守將,但松州地勢不利,城牆矮,能戰之兵不多。若吐蕃真增兵到兩萬以上,撐不過半月。」
李承乾沒有急著請戰。
「吐蕃出兵五千,不夠打松州。紮營四十里不動,又不像要強攻。」
房玄齡接話。
「逼談?」
「逼談加探路。祿東贊在長安時試過朝堂反應,現在換松贊干布試大唐的邊防。若韓威退,他們就知道西線能捅多深。」
李世民拍了一下輿圖。
「朕不退。」
「不能只守。」
李承乾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。
「吐蕃這次動的是松州,可他們真正想吃的是吐谷渾故地。祿東贊在長安做的所有事——收買名單、拉攏薛延陀、走私軍弩——全是在給這一步鋪路。」
「兒臣剛審出來的弩機案已經證實,吐蕃與西域商路之間有成熟的輸送通道。軍械從長安流出去,經涼州轉運,最後到吐蕃手裡。」
長孫無忌抬眼。
「你的意思是,松州是假,涼州才是真?」
「松州是第一刀。吐蕃在看大唐把兵往哪兒調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陣。
李世民回到御案後坐下。
「說你的法子。」
「三路。」
李承乾沒有猶豫。
「第一路,韓威據城不出,但要讓吐蕃看見松州在增兵。從劍南道抽兩千府兵,快行補入,不求立刻打仗,只要人頭到位。」
「第二路,涼州要守。命侯君集率本部駐防涼州,防的不是松贊干布,防的是走私通道不能再被人用。弩機案涉及涼州的線還沒收乾淨,正好一併清理。」
「第三路——」
李承乾停了一下,看向李世民。
「吐蕃使者還在松州索糧。大唐可以派人去談,但談的內容要變。」
「變成什麼?」
「把祿東贊在長安收買朝臣、走私軍弩、暗通薛延陀的證據,一條條擺到使者面前。讓他帶回去給松贊干布看。」
房玄齡筆尖微頓。
「直接亮底牌?」
「亮的是他們的底牌。」
李承乾走到案前,把那張弩機鑄痕圖放在急報旁邊。
「松贊干布以為祿東贊做的事只有他知道。現在大唐全查出來了,他得掂量一下,繼續打下去值不值。」
「若他不在乎呢?」
李世民靠向椅背。
李承乾抬起頭。
「那就打。」
殿內無人接話。
「但現在不行。」李承乾退後一步。「精騎剛從草原回來,傷兵還在涇州養著。全軍需要至少一個月整補。松州那邊先穩住,等兒臣把手裡的牌理清楚。」
「弩機案、涼州商路、吐蕃通道,這些線索串到一起,比五千個兵管用。」
李世民盯著輿圖看了很久。
「房卿,擬旨。劍南道即日起調兵補松州,限十五日內到位。侯君集移駐涼州,帶上軍器監的人。」
房玄齡領命,走到案側提筆。
「承乾。」
「兒臣在。」
「談判的人選,你來定。但有一條——」
李世民伸手,把那份松州急報翻過來。
「和祿東贊打過交道的人裡面,只有你最清楚他留下了多少暗手。」
「誰去松州,你想好了再報。」
李承乾應下,退出大殿。
走到殿門口時,楊妙真跟上來。
「殿下打算派誰?」
李承乾沒答。
走了十幾步,他忽然站住。
「去把契苾何力叫來。」
楊妙真轉身。
「還有曳莽。」
楊妙真停了一步。
「一起?」
「分開叫。先何力,後曳莽。」
李承乾回到東宮,在講武堂的案上鋪開一張空白紙。
他剛寫了兩行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契苾何力。
侯文寧抱著一摞文書進來,額角掛著汗。
「殿下,大理寺那邊出事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韓肅。看守韓肅的牢房,今夜被人動過手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