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出了別院,接過王德派來的內侍手中的密函。
信封上蓋了兩道火漆。
一道是韓威的,另一道是劍南道行軍總管的。
他在路上拆開。
韓威的措辭比第一封急得多。
吐蕃後續增兵萬餘,總兵力已逼近兩萬。松州城小牆矮,守軍四千,其中能戰者不足三千。韓威請求退守茂州,以保全兵力。
劍南道行軍總管的附函則稱,先前調撥的兩千府兵尚在路上,最快還需五日方能到達。
李承乾將信折好,翻身上馬。
趕到顯德殿時,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已經到了。
侯君集的調令剛下,人還沒走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後,將急報扔在案面上。
「韓威要退。」
長孫無忌先開口。
「松州若棄,茂州獨木難支。吐蕃一旦越過松州,整個劍南道的西線便門戶大開。」
房玄齡接上。
「但韓威說得也不算沒道理。四千對兩萬,城又不利于堅守,硬撐下去傷亡太大。」
侯君集沒坐,站在輿圖旁。
「兩萬人遠征,糧道拉得長。吐蕃翻山過來,輜重跟不上,打不了持久戰。」
李承乾走到輿圖前。
「韓威不能退。」
幾個人都看向他。
「松州一退,吐蕃知道大唐西線撐不住。下一步他們不會打茂州,會直接去吞吐谷渾故地。那條路打通,涼州就被兜住了。」
長孫無忌盯著那道山口。
「可韓威確實兵力不夠。」
「所以不能只守。」
李承乾在輿圖上點了松州西南方的一處山口。
「吐蕃兩萬人翻山過來,糧草全靠後方運。他們紮營的位置在松州西南四十里,補給線要經過這道山口。」
侯君集湊過來看。
「這裡能設伏?」
「地形窄,山路彎,兩側有林。」
李承乾轉向李世民。
「父皇,韓威守城,但得有人去斷他們的糧道。不需要很多人,一千精銳夠了。」
「從哪裡抽?」
「劍南道路上的兩千府兵,分出一千,由熟悉地形的將領帶著走山路插過去。不進松州城,直接奔山口。」
房玄齡追問。
「誰帶?」
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這個人得滿足三個條件。第一,打過山地戰。第二,能吃苦急行。第三,到了以後不會瞎打,懂得什麼時候燒糧什麼時候撤。」
侯君集想了想。
「牛進達。他在劍南待過三年,山路熟。」
李世民點頭。
「用他。」
李承乾接著往下講。
「斷糧只是第一步。吐蕃發現補給被截,要麼分兵回護,要麼加速攻城。不管哪種,松州都多了喘息的時間。」
「等劍南道的兵到齊,韓威手裡有六千人,守城足夠。」
「然後呢?」
李世民問的不是松州。
「然後,把證據送到吐蕃使者面前。」
李承乾從懷中取出夷男方才在灰塵上寫的那個名字,抄在紙上遞給李世民。
「夷男供出了吐蕃在西域的情報頭目論贊弄。此人經營了三年,從涼州到龜茲都有他的人。」
李世民看了紙上的名字。
「這個人——」
「兵部的。」
殿內無人出聲。
長孫無忌接過紙,手指攥緊。
「還沒查實。」李承乾補了一句。「但夷男拿曳莽兄弟的命來換這個消息,不像隨口謅的。」
李世民將紙壓在案角。
「先不動他。讓人盯死,等弩機案的線索接上。」
「兒臣正是這個意思。動早了打草驚蛇,吐蕃在長安的暗線全縮回去,以後更難查。」
房玄齡提筆擬旨。
劍南道分兵、牛進達領命、韓威據守不退、涼州防線照舊——四道旨意在一炷香內寫完。
侯君集領了涼州的差事,臨走前看了李承乾一眼。
「軍械案在涼州的線,臣到了再查。殿下保重。」
「侯尚書帶上軍器監的老匠人。涼州的作坊查封之前,先把裡頭的人認清楚。」
侯君集應下,大步出殿。
群臣散去後,李世民叫住李承乾。
「曳莽的事,你怎麼看?」
「夷男的條件不過分。曳莽和他弟弟本來就沒有直接參與走私軍械。但兒臣不打算當面答應夷男,讓他多急兩天。」
「為何?」
「他嘴裡還有東西沒吐乾淨。論贊弄的名單他說記得一部分,一個名字換一次保命,他能拖到什麼時候?」
李世民看了他半晌。
「你比在草原上狠了。」
李承乾沒接這句。
「兒臣回東宮了。明早還有韓肅的事要處理。」
走出殿門時,夜風從宮牆上灌下來。
楊妙真跟在身後,沒說話。
快到東宮時,李承乾忽然開口。
「妙真,你覺得松贊干布會因為幾張證據就收手麼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
李承乾停下步子。
「所以得做兩手準備。談判是一手,另一手——」
他回頭望了一眼宮城方向。
「精騎的整補時間,一個月太長了。」
「殿下打算縮短?」
「十五天。」
楊妙真沒有勸。
「從明天開始,講武堂的課改成半天。下午所有人去校場。」
李承乾推開東宮的門。
講武堂里燈還亮著。
程處默趴在案上睡著了,手底下壓著校場的馬匹清點冊。
侯文寧還醒著,正在燈下對弩機案的封存記錄。
「殿下,大理寺回話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韓肅牢房投藥的人查到了。是一個替獄卒送飯的雜役,三天前才調進來。」
「誰調的?」
侯文寧翻出一張紙。
「京兆府的文書上寫著,調令經手人——」
他指向落款處。
李承乾低頭看去。
經手人的名字,和夷男寫在灰塵里的那個,分毫不差。
李承乾把那張調令拿起來。
翻到背面,又翻回正面。
字跡工整,格式齊全,蓋著京兆府的日常用印。如果不是今夜剛從夷男嘴裡聽到這個名字,這張紙混在一堆文書里,誰也不會多看一眼。
「這份調令,誰送來的?」
侯文寧翻出附件。
「大理寺按流程查投藥人來歷,從京兆府調了此人的入職文書。調令就附在後面。」
「京兆府那邊核實過?」
「核了。經手人確實簽過字,但京兆府的人講,這種雜役調動每天幾十件,簽字的人未必認得每一個名字。」
李承乾將調令放在案上。
和之前從夷男處抄出的紙條並排擺好。
「文寧,把這個人在兵部經手的所有文書列出來。從去年冬天到今天,一份不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