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手書,是從國書里取出來的?」
李承乾沒有急著起身,將兩張紙重新分開。
長孫無忌的親隨應聲。
「正使親手交給鴻臚寺,國書與手書都在封套里。長孫公讓人驗過封泥,未見重封。」
程處默聽得直皺眉。
「齊五都寫明白了不願投蕃,他們還敢拿來討人?」
「所以先別忙著信任何一頭。」
李承乾把國書遞給侯文寧。
「找一找,他們有沒有提這張手書。」
侯文寧從頭讀到末尾,指著其中兩行。
「有。吐蕃稱齊五思念妻兒,病中言辭混亂,請朝廷體恤,勿因一紙怨言阻隔骨肉。」
程處默罵出了聲。
「好賴話都讓他們占了!」
李承乾拿回手書。
字跡歪斜,末尾的「來」字還拖出了一道墨痕。
究竟是傷手難以執筆,還是被人催著寫完,僅憑這張紙,辨不出來。
但國書把這句話送到大唐,至少有一個用處。
告訴齊五的家人,他還活著。
也告訴朝廷,人已經落在吐蕃手裡。
「齊五妻兒在哪兒?」
「舊籍記在涼州。侯尚書此前尋訪時,鄰里稱他們去了長安投親,具體住處尚在查。」
李承乾收攏文書。
「秦懷道,去找舅父的人,幫著核住處。找到後先驗身份,再護住人,不得驚擾鄰里。」
「程處默,查今日進京的吐蕃使團名冊。別去抓人,只查他們有沒有帶著接親的車馬。」
程處默已經邁出門,聞言又轉回來。
「這也能提前備?」
「備沒備,查過才算。」
李承乾帶著侯文寧進宮。
顯德殿內,長孫無忌已經在候著,李世民手邊放著另一份譯文。
見到李承乾,李世民先把手中的紙推了過來。
「使臣還遞了這個。」
紙上列著十二名唐人的姓名。
商戶、腳夫,還有兩個在邊地失散的兵卒。
吐蕃願一併送還,條件只有一個。
准齊五妻兒西行。
侯文寧捏住了衣袖。
李承乾將名單逐個看完。
「人可驗過?」
長孫無忌搖頭。
「尚未。他們稱人都安置在邊地,朝廷准許,便擇期交還。」
「拿十二個尚未見到的人,換兩名已經在大唐的人。」
李承乾將紙放下。
「他們連人都不肯先送來。」
李世民抬手,讓王德傳使臣入殿。
來的是一名三十餘歲的吐蕃官員,漢話講得很順,自稱桑布。
他入殿行禮,隨後便提起齊五。
「齊匠在我境內衣食無憂,只因與妻兒分別日久,憂思成疾。贊普憐他有技藝,特准家人團聚。」
李承乾拿起手書。
「他不願投蕃。」
桑布欠身。
「病中所寫,未必出自本意。」
「那國書里哪一句出自他的本意?」
桑布停了停。
「自然是盼望見妻兒。」
「憑據呢?」
「天下之人,豈有不思家眷之理?」
「思家,就送他回家。」
李承乾把手書放到御案前。
「大唐的路沒有斷,他妻兒也沒被拘押。你們若當真體恤,送一個人回來,比接兩個人過去省事。」
桑布沒有接這句話,轉而呈上另一封文牒。
「臣出發前,齊匠已經向贊普獻技,受了賞賜。如今驟然歸唐,恐懼唐法追究,故而遲疑。」
侯文寧聽得抬起頭。
李承乾卻沒有立刻駁斥。
「他獻了什麼?」
「修整弩機。」
「哪一日?修了幾具?是否有人看守?賞賜由誰交給他?」
桑布接連被追了四句,答得慢了。
「這些細務,臣並不經手。」
「他怕大唐問罪,你倒替他想得周全。」
李承乾轉向李世民。
「父皇,兒臣請降一道明詔。被擄匠戶因挾持而從事勞作,歸國後據實查驗,不得僅憑敵國聲稱獻技,便以通敵論罪。」
桑布立即抬頭。
「殿下,此舉恐使已經自願歸附之人……」
「你方才還稱他病中失言,怎麼這會兒又能認定他自願?」
桑布收住話。
李世民在案上落筆。
「准。交三省擬文,送各邊州張示。」
李承乾胸口那股憋悶略鬆了些。
齊五那九個字,不能只換來一場爭執。
至少得讓人明白,回家還有路走。
桑布仍未退下。
「陛下,即便齊匠之意有待核實,其妻願往,也不該阻止。臣此次所帶文牒,正是為她而備。」
長孫無忌接過文牒,展開後遞給李承乾。
上面已經寫了一個名字。
周氏。
還有一個十歲男童,齊安。
住處沒有寫涼州,寫的是長安延壽坊。
李承乾按住紙張。
大唐這邊尚未找到人,使臣已經寫好了接走他們的文牒。
「你見過周氏?」
「未曾。」
「誰告訴你她住延壽坊?」
「齊匠在蕃時提過。」
李承乾沒有繼續追。
齊五被帶走時,妻兒未必已經遷來長安。這句話有問題,卻還缺一處能釘牢的憑據。
殿外,王德領著程處默到了。
程處默走得急,行禮後先看了一下桑布。
「殿下,查到了。使團進京時帶著兩輛空車,車上有婦人衣物和孩子穿的皮靴。鴻臚寺安置使臣後,其中一輛便去了延壽坊。」
桑布立刻解釋。
「為免唐廷再費車馬,臣事先有所準備。」
程處默從懷裡取出一張紙。
「車夫還拿著這個。」
是一張請領家眷的憑記。
上面寫著,奉朝廷准許,送齊五妻兒入蕃團聚。
末尾尚未蓋印。
李承乾將紙擺到桑布面前。
「朝廷尚未允准,你們便先拿著這句話去接人?」
「只是草擬……」
「草擬的文書,到了百姓面前,誰來告訴他們還不算數?」
李世民將茶盞放下。
「使臣暫留鴻臚寺,接人車馬全部停用。未經核驗,不准私下接觸齊氏家眷。」
桑布終於急了。
「陛下,臣奉國書而來!」
「朕也在依國書答你。」
李世民看向王德。
「安排人陪他回去,禮數照舊,車馬封存。」
桑布被引出殿門,程處默才吐了口氣。
「幸虧去得快,那車還沒接到人。」
李承乾起身。
「秦懷道呢?」
「已經往延壽坊去了。」
王德尚未返回,外頭便有親衛遞進一封短報。
紙上是秦懷道的字。
齊家宅院有人,門開著。
周氏不在。
屋裡只剩齊安,手腕綁著布條,稱母親被坊吏帶走。
理由是齊五投蕃,家眷須先行收押。
李承乾抓起那張尚未蓋印的憑記。
「他們一邊來討人,一邊派人替朝廷抓人。」
他轉向程處默。
「去延壽坊。帶上那名車夫,讓他認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