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安坐在門檻邊,雙手抱著一隻破木盒。
秦懷道蹲在他面前,沒有碰盒子,只讓人給他倒了一碗水。
李承乾進院時,孩子立刻往後縮。
「我娘沒跑。」
「沒人說她跑了。」
李承乾停在幾步外,讓程處默把橫刀交給門外親衛。
「帶她走的人,穿什麼衣裳?」
「灰的。腰上有牌。」
「來了幾個?」
「四個。一個站外頭。」
孩子答得斷斷續續,秦懷道便將已查到的事補上。
周氏母子借住在一位舅親留下的小院,剛來長安不足一月。
半個時辰前,四人持文書上門,稱奉京兆府命,將通敵匠戶家眷帶去問話。
齊安追到門口,被其中一人推倒,手腕在門檻上擦破。
鄰居出來勸,被一句妨礙官差嚇了回去。
「坊正見過那份文書?」
「見過。他以為是府里派的人,放行了。」
李承乾看了一圈院子。
灶邊還有沒收拾的面盆,晾衣繩上掛著兩件補過的衣裳。
周氏離開得倉促,連孩子的飯都沒做完。
他轉向程處默。
「車夫呢?」
車夫被帶進來,剛看見齊安,便低下頭。
「認識?」
「昨日來過,送了些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布,還有半袋面。使團管事吩咐的。」
齊安猛地抬頭。
「我娘沒收!」
李承乾示意親衛不要催他。
孩子把木盒往懷裡抱得更緊。
「那人說,我爹在那邊當大官了,讓娘帶我去。娘把東西扔回車上,讓他們把我爹還回來。」
車夫忙不迭點頭。
「是,小的又拉回去了。」
昨日勸不動,今日就有人來拘押。
李承乾把那張假憑記展開。
「昨日是誰帶你來的?」
「邢管事。他說是鴻臚寺舊識,替使團採辦。」
「人住哪兒?」
「西市南邊,慶豐腳店。」
秦懷道起身就要走。
李承乾叫住他。
「你帶人去腳店,只封出口。程處默帶車夫沿路辨認,查車有沒有換過。別只追一個住處。」
兩人分頭出門。
李承乾留在院中,向坊正核對文書。
坊正年近六十,雙手一直在抖。
「上頭有京兆府的紅印,又寫著韓副丞案,小人哪敢攔……」
「文書有沒有寫辦差官名?」
「有個姓陳的。」
「你記了沒有?」
坊正從懷裡掏出坊簿。
他記下了來人姓氏,卻沒抄文號。
李承乾翻過那頁。
後面還有半行字。
待問明後,與蕃使交領。
「這句話,也是文書上的?」
「是。」
李承乾將坊簿合上。
如果母子已經因通敵被官府收押,再提出入蕃團聚,周氏面對的便不再是願不願走。
她會以為,不走便要坐牢。
「拿去給京兆府核驗。今日出過什麼拘票,逐張查。」
坊正連忙應下,走到門邊又回頭。
「殿下,這孩子……」
「先留兩名親衛陪著。他母親沒回來,誰也不許接走。」
齊安終於放鬆了些,卻仍抱著木盒。
李承乾沒有再追著問。
過了片刻,孩子自己打開盒蓋。
裡面放著幾枚木榫,一段細繩,還有一張揉皺的紙。
「這是我爹寄來的。」
李承乾接過紙。
只是幾句尋常家話,囑咐母子來長安投親,等他辦完差事便來接。
落款在兩個月前。
比使團帶齊五出境的日期早了七日。
李承乾記下日期,將信還回去。
「收好。等你娘回來,讓她親手交給辦案的人。」
齊安點頭。
「我爹真成壞人了嗎?」
李承乾蹲下來。
「眼下查到的是有人把他帶出關。他做過什麼,還得查清楚。誰若只憑別人一句話就罵你,你記下他的名字。」
孩子吸了吸鼻子。
「記下來,交給誰?」
「交給剛才那個姓程的。」
門外親衛忍不住側過臉。
齊安認真把木盒扣好。
未過多久,程處默派人回來了。
車夫認出一輛運炭車。
車沿沾著昨日所用車棚的青漆,車轅卻已經換了。
周氏被塞在車內,準備從西市南口離開。
秦懷道趕去封路時,正遇上兩人抬她上車。
「人救下了?」
「救下了。邢管事也在,正在爭執,說我們搶奪朝廷人犯。」
李承乾站起來。
「帶路。」
腳店門口圍著不少人。
秦懷道沒有動刀,只把車和人隔開,周氏坐在店內,手上還有勒痕。
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正舉著文書叫嚷。
「我們奉差拿人!你們私自阻攔,耽誤了大案,誰擔得起!」
程處默站在他面前。
「你倒是報個衙門。」
「文書上寫著!」
「我問你在哪兒當差!」
青袍人不答,反覆晃著那張紙。
李承乾走過去,接過文書。
京兆府的印記確實印得齊整。
但日期之後,沒有簽發官的押字。
「誰簽的?」
「事急從權,事後自會補齊。」
「你姓邢?」
青袍人一怔。
「你怎麼……」
程處默往旁邊站開。
「大唐太子在此。方才那句搶人犯,你再講一遍。」
邢管事膝下一軟。
李承乾沒讓他跪,先叫人扶出周氏。
「這張文書,你見過?」
周氏點頭,雙手攥住衣襟。
「他們說我家男人賣了朝廷的手藝,我們母子都得治罪。只要我肯去見使臣,簽一張自願出關的文書,就能放過孩子。」
圍觀的人頓時吵了起來。
李承乾抬手,親衛將人群往後引了些。
「你簽了?」
「沒有。他們拿小安嚇我,我才跟著走。到了這裡,又讓我按手印。」
她舉起右手。
拇指上沾著沒擦淨的紅泥。
秦懷道遞上從邢管事懷裡搜出的紙。
紙上已經寫好自願投親四字,下面按了一團模糊指印。
周氏急得往前邁。
「不是我願意的!他們掰我的手……」
「孤聽見了。」
李承乾將紙交給侯文寧。
「受脅迫取印,記入供詞。今日在場的人,願意作證的留下姓名,不許強留。」
邢管事開始磕頭。
「殿下,小人只是受僱……」
「誰雇的你,慢慢交代。」
李承乾把假拘票交給秦懷道。
「當街宣明,這份文書未經京兆府籤押,不準據此拿人。齊氏母子未被定罪,誰再冒官拘押,先拿下再報。」
周氏扶住門框,終於站穩。
她沒有哭,先問了一句。
「我兒呢?」
「在家,秦校尉留了人陪他。」
周氏連連點頭,轉身就想走,走了兩步又折回來。
「殿下,齊五是不是寫了不讓我們去?」
李承乾從懷中取出手書。
周氏才看一眼,就抓住了紙邊。
「是他的字。」
「你能認準?」
「能。他缺了兩根指頭,寫『齊』字總往右歪。這幾字,是他左手寫的。」
她翻看紙背,突然停住。
「這紙從哪兒來的?」
「使團遞來的。」
周氏按住紙邊一排細孔。
「他從前量孔距,也這樣扎紙。」
侯文寧湊近。
孔眼很小,沿著裁口排開,長短並不齊。
周氏抬起頭。
「我不懂裡頭的數。可他若只想寄家話,不會費力扎這些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