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沒有讓人當場議論紙孔。
周氏母子被送到京兆府安排的住處,門外有官差值守,進出仍由他們自己做主。
邢管事與車夫分別收押。
那張手書則被裝進木匣,送往宮中。
到偏殿時,李世民先看了周氏的供詞。
「又是假拘票?」
「印記來歷還在查。文書缺押,坊正卻因涉及通敵不敢攔,給了他們可乘之機。」
李承乾將查獲的自願文書呈上。
「兒臣請把此事發給各坊。持票拿人,須核籤押與辦差身份,涉密二字不能免驗。」
李世民應下,轉而指向木匣。
「紙上的孔,可看明白了?」
「還不敢定。」
侯文寧帶來軍器監一名老匠人。
老人姓陶,曾與齊五同在作坊做事,入殿後不敢四處張望,只捧著紙仔細比對。
李承乾讓他坐下。
「只講你能認準的,不必猜殿上想聽什麼。」
陶匠這才取出一截竹尺。
「這是記尺寸用的法子。隔一段扎一孔,免得紙翻過來後抄錯行。可這排孔,沒有對應墨線,老朽還認不全。」
程處默站在門邊,忍了忍,還是開口。
「會不會就是蟲蛀?」
陶匠搖頭。
「孔口朝同一面翻,是針扎的。蟲咬不會這麼齊。」
李承乾抬手,讓程處默先別插話。
陶匠又比了幾處,忽然將紙轉了半圈。
「有兩處孔眼加重,像劃分前後項。若照作坊量料的舊法,前頭是七,後頭是三。」
侯文寧立即記下。
「七和三?」
「只認得數,不曉得他指什麼。」
李承乾把紙收起。
七日,三人,七具,三處。
能套上的東西太多,眼下任何一種猜法都不夠用。
「暫封。陶匠留在京中,由軍器監照常發給工錢,不准人私下接觸。」
陶匠退下後,王德進來稟報。
桑布求見。
他已經聽聞周氏獲救,帶著一名使團管事來到宮門,稱要當面辨清誤會。
李承乾看向李世民。
「讓他進來。假文書先別拿出來。」
桑布入殿,先交出了管事。
「此人擅自遣車,臣已責令他認罪。邢某並非吐蕃官屬,他在外冒名拿人,臣亦受蒙蔽。」
管事跪地認錯,只承認僱車接人,拒認假拘票。
李承乾問了昨日送禮的細節。
管事都認。
問到今日,便只剩一句不知情。
「那你給了邢某多少錢?」
「二十貫,用來置辦車馬。」
「車馬是你們從邊地帶來的,還置辦什麼?」
管事張了張口。
桑布接過話。
「殿下,人有過錯,自當處罰。臣願賠償齊氏母子受驚的損失。」
李承乾翻開記錄。
「先把事情查完,再談賠多少。」
桑布沒有再爭,只提出想見周氏。
「齊匠在蕃地等候,若家眷不願同行,也該容臣帶回一句親口答覆。」
「她已經答了。」
李承乾讓侯文寧展開京兆府錄下的文書。
周氏自願留唐,請朝廷尋回丈夫。
下面有她的手印,也有兩名見證官的籤押。
桑布掃過文書,緩緩嘆了口氣。
「齊匠若聞此言,只怕病勢更重。」
程處默牙關咬得發響。
李承乾卻將另一張紙推到桌前。
「這是你列出的十二人。大唐接。」
桑布猛地抬頭。
「家眷之事……」
「十二人是真是假,身份還沒驗。朝廷不能拿兩個活人,去換一頁名字。」
李承乾點著名單。
「先送到邊地驗身。若有唐籍,朝廷自會接回。你可以把護送、食宿所費列明。」
「殿下誤會,我國並非索財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
桑布一時沒接上話。
李承乾繼續往下講。
「齊五也送回。若有工錢未結,一併列帳。若有罪名,拿出案卷,別用一句自願投蕃遮過去。」
桑布的語氣終於變了。
「齊匠掌握我境內工造事務,貿然放歸,贊普不會應允。」
李承乾等的便是這一句。
「方才還說因思念妻兒才留在吐蕃。如今又因工造事務不得歸唐。」
他轉向侯文寧。
「記原話。」
侯文寧落筆。
桑布往前半步。
「臣只是解釋難處!」
「孤也在問難處。究竟誰不肯放人,你總算肯講了。」
李世民坐在上首,始終沒有打斷。
桑布緩了片刻,重新行禮。
「陛下,若要迎回齊匠,並非全無辦法。」
「講。」
「涼州一戰,大唐俘獲我部多人。其中有幾名掌管軍需的吏員,家眷在蕃境久候。若唐廷寬允,雙方皆可歸家。」
李承乾心裡一沉。
接親只是開口要的第一件事。
接不到,便轉向換俘。
齊五的妻兒被擺在前面,便能把吐蕃真正想要的人藏得更久。
「名單帶了?」
桑布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。
準備得倒齊全。
名單一共六人。
李承乾從頭讀到末尾,停在第三個名字上。
論贊弄。
也就是石延壽。
軍械、走私、涼州內應,數案都與此人有關。
桑布解釋。
「此人曾奉使入唐,理應依使節例遣返。」
「他化名經商,私藏軍器作法,帶人策應攻城。你如今替他恢復使節身份?」
「臣願帶回去,交贊普懲處。」
李承乾將名單折起。
「想要的人,原來在這裡。」
桑布沒有否認。
殿裡沉默了片刻。
李承乾端起茶,沒有喝,重新放下。
「先讓齊五活著走到邊境,朝廷才與你談。」
桑布搖頭。
「無憑無據,邊地將領不會放行。」
「你要什麼憑據?」
「一紙換俘許諾。」
「孤可以給你一紙准許驗人的文書。承諾護送人員按約返回,不趁機扣押。至於六人換誰,驗明之後再議。」
桑布低頭考慮許久。
「臣須遣人請示。」
李世民終於開口。
「准你遣使。齊氏家眷不准再碰,假拘票之事依唐法審辦。」
桑布告退,走到殿門時又被叫住。
李承乾拿起齊五的手書。
「此信,你親眼見他寫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何地?」
「赤嶺以西,白石驛。」
「身邊有幾個人?」
桑布遲疑了一下。
「三名隨從。」
李承乾沒再追問,讓他離去。
侯文寧剛準備收匣,陶匠卻在外頭請求回話。
他重新取出一張紙,把方才記下的孔位列開。
「殿下,老朽想起一件事。齊五量料時,廢料記空孔,活料記實孔。這七處里,有四處已經挑破了。」
李承乾緩緩放下茶盞。
陶匠指著餘下三孔。
「若用的是這個舊法,他記的恐怕是——原有七份,如今只剩三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