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布伸手去拿補書。
李承乾將紙交給旁聽官。
「入卷。」
「殿下,戒指是其身份憑物,驗明之後,方能保證交還無誤。」
「他的臉,名籍,口供都在。吐蕃自己的官員,偏要靠一枚戒指辨認?」
「邊地接收之人未必識得他。」
桑布答得很穩。
李承乾不再爭辯,起身告辭。
回到東宮,他立即讓侯文寧調石延壽的搜身清單。
前幾次押解時,金銀、書札都已登記,末頁果然記著一枚鐵戒。
因戒身嵌得緊,當時只記下位置,沒有硬取。
「人在刑部別院?」
「是。因涉涼州內應案,一直單獨看守。」
李承乾把補書封好。
「請舅父一起去。叫個醫官,帶細銼。不能因為一枚戒指廢他一根手指。」
程處默已經把袖子挽了起來,聞言又放下。
「臣還沒動呢。」
「先收一收你那副架勢。」
石延壽被帶進問事堂時,仍沿用漢人姓名。
見李承乾坐在桌後,他先行了個商禮。
「太子殿下又來查貨?」
「今日查人。」
李承乾把換俘名單遞到他面前。
石延壽只看了兩行,便收回手。
「貴國既願與吐蕃商談,應當給我使臣應有的待遇。」
長孫無忌坐在一側,翻開舊卷。
「你在甘州落網時,自稱涼州商人。如今又肯認官身了?」
「此前為自保,不得已隱姓。」
李承乾沒有糾纏身份。
他讓醫官上前,檢查右手。
石延壽立刻將手縮回。
「做什麼?」
「吐蕃補書要求驗戒。」
李承乾將那一行譯文念給他聽。
石延壽臉上的血色退了些。
這回反應藏不住了。
長孫無忌合上案卷。
「你可以自己取,也可以讓醫官幫你。」
石延壽盯著那枚鐵戒,片刻後,伸出右手。
戒身靠近指節處勒出了一圈舊痕。
醫官用油慢慢潤開,又以薄片護住皮肉,費了好一番工夫,才將戒指取下。
內側刻著幾個細小文字。
鴻臚寺譯吏驗過,稱是吐蕃一處營署的記號。
僅憑這點,還看不出別的用途。
陶匠被叫進來,拿細針探了探戒沿。
「這裡合過口。」
他沒有擅自撬開,先看李承乾。
「開。」
薄片挑入接縫,戒身內側脫下一層鐵片。
裡面沒有密信。
只有四道深淺不同的刻痕,與一處小孔。
程處默湊近了半步。
「又是記數的?」
陶匠搖頭。
「像配鑰的舊樣。照這個長短與位置,能做出對應的匙齒。」
石延壽猛地站起,被親衛按回椅上。
李承乾終於把戒指放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。
「吐蕃想接回去的,至少有一樣在這裡。」
石延壽喘了兩口氣。
「那只是私物。」
「既是私物,何必在國書補件里特意提?」
他不答。
李承乾取出桑布提出單換石延壽的那頁補書,壓在舊名單上。
「六個人,只剩你一個。你覺得他們看重的是哪一項?」
石延壽低下頭。
長孫無忌沒有催問,叫人送來一碗水。
過了許久,石延壽才開口。
「那不是開庫門的鑰。」
「開哪裡?」
「匣子。」
「匣里有什麼?」
石延壽抬頭,先看長孫無忌,再看李承乾。
「若我交代,你們還將我交回去嗎?」
李承乾沒有許諾免罪。
「你的案子按唐法審。交代若實,記入案卷。至於換俘,朝廷尚未允准將你交出。」
「我要一紙文書。」
長孫無忌笑意全無。
「你還想指定朝廷怎麼辦案?」
李承乾抬手,攔下後面的話。
「可以給你一份收供憑記。今日講了什麼,交了什麼,查證如何,寫清楚。保命的空話,孤不給。」
石延壽攥緊了空出來的手指。
過了半晌,他終於點頭。
那枚鐵戒,是一隻文匣的配鑰記樣。
文匣不在吐蕃王庭,也不在長安。
在白石驛。
匣中存的是各地匠戶來歷、領用物料和分派去處的底冊。
「你們擄人,還記籍?」
程處默忍不住開口。
石延壽避開他。
「要發口糧,要核手藝,也要防人冒名逃走。」
李承乾胸口發堵。
被帶走的人,在大唐舊籍上是歸鄉,是退役,是商戶保領。
到了吐蕃,卻另有一本冊子管著他們吃多少、做什麼、能不能離開。
「齊五為何在白石驛?」
「路上出了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有匠人逃跑,被抓回後,護送軍官不敢再往深處送。幾個人暫留白石驛,等新的差令。」
「七人,死了四人?」
石延壽驟然抬頭。
李承乾沒有解釋。
問事堂內只剩翻紙的聲音。
半晌,石延壽低聲應了一句。
「我離開前,七人都還活著。」
侯文寧記字的手慢了下來。
李承乾盯著案上那枚戒指。
紙孔中的七與三,未必是死活。
也可能是分送的數量。
齊五想留下的消息,仍有一半沒解開。
「你最後一次見他們,是哪天?」
石延壽報出日期。
早於齊五手書近一個月。
「將七人的姓名、手藝、傷病逐個寫下。」
紙筆送到面前,石延壽這回沒有拒絕。
寫到第三個人時,他停住了。
「有一個,我只記得姓丁。不是軍器匠,做水碾的。」
李承乾示意繼續。
名單寫完,長孫無忌親自收走原件。
石延壽隨後提出一件事。
白石驛的文匣有兩重封記。
戒指所存的匙樣,只能開外鎖。
另一重封記由一名吐蕃工官掌管。
而桑布此行,未必得到過那名工官的允准。
「所以他急著要戒指?」
「他想把人和冊子一起移走。若舊冊仍在,誰領過匠人,誰從中拿過賞,便瞞不住。」
李承乾讓人將他帶回,吩咐看守增至兩班,所有入口飲食分別留樣。
出別院後,長孫無忌與他同車。
「這人的話,不可盡信。」
「所以戒指不交,人也先不交。」
李承乾將查證事項列在紙上。
名單送各州核籍。
匙樣交匠人摹存。
白石驛消息由侯君集另派人探查。
至於桑布,先讓他把三名匠人帶到約定之處。
車剛到東宮,王德已經候在門前。
「殿下,陛下准了驗人章程。由禮部派官,軍器監派匠,太醫署派醫者,護衛人選請您與長孫公商定。」
李承乾接過手諭,剛準備行禮,後方又來了一騎。
是涼州的急遞。
侯君集已在關口截獲一支東來的小商隊。
商隊未攜軍械,只帶著一個被塞進氈包的人。
右手缺兩指。
李承乾展開下一頁。
那人被救出來時尚有氣息,自稱齊五。
他懷裡藏著半張名冊,背上留有新傷。
供詞抄件只有兩句。
「白石驛的人要滅口,小人逃出來了。」
「桑布手裡那三個,千萬別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