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封急遞,路上換過幾次人?」
李承乾沒有把信交給旁人,先讓送信騎卒進門。
騎卒報了沿途驛站,又取出侯君集另封的驗記。
兩處封記相合。
長孫無忌接過供詞,翻到背面。
「只有這兩句?」
「侯尚書命小人先送這一封。那人傷重,昏過去兩回,後面的口供尚未錄完。」
「商隊呢?」
「已扣在關口,六人分開看管。救出此人的氈包里,還有一張送貨簽。」
騎卒從貼身皮袋裡取出薄木片。
上面寫著兩行貨物數目,末尾卻另刻了一字。
棄。
程處默伸手拿過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「把活人當廢物往外扔?」
李承乾接過木片。
邊緣沾著干血,刻口很新。
若商隊真想救人,不必把齊五塞進氈包。可若打算殺他,又為何運到唐軍關口附近?
僅憑兩句供詞,還解釋不通。
「給侯尚書回信,先治傷,別急著審。」
他讓侯文寧鋪紙。
「缺指只算一項。舊傷、口音、作坊經歷,都要核。讓他畫出從前做活的案台,再寫周氏來京投親的那封家書。」
長孫無忌點頭。
「還得查商隊何時接的人。」
「連裝包的地方一併查。」
王德一直在旁候著,見他們寫完,才提醒御前還等著回話。
李承乾將急遞封回去。
「進宮。此事先不傳到鴻臚寺。」
程處默跟了兩步,被他叫住。
「你去見周氏,不提人已尋到,只請她補錄齊五身上的舊傷。」
「孩子若問呢?」
「就講朝廷正在核人。沒驗准之前,別讓他空等一回。」
程處默收起木片,答應得比平日慢了些。
顯德殿內,李世民看完急遞,先命人撤去茶點。
「桑布約的三人,有了下文?」
長孫無忌遞上今日收到的照會。
桑布同意唐醫入隊,卻要求唐廷先將石延壽押至涼州。同時,驗人地點由赤嶺東麓改到白石驛以東二十里的石台口。
那裡仍在吐蕃守軍控制之下。
李承乾在地圖上標了兩處。
「每答應一項,他就往回添一項。醫者能去了,接應兵馬卻得再退。」
李世民敲了敲案沿。
「若逃回的真是齊五,他手裡那三人是誰?」
「眼下不能定。可能是冒名者,也可能有受脅迫的唐人。那句千萬別接,未必是讓朝廷把人丟下。」
李承乾將供詞重新展開。
「兒臣想等後續。今日先照舊談驗人,不給他改地方。」
李世民准了,又留住他。
「你身上的傷呢?」
「換過藥。」
「朕問長好沒有。」
李承乾只得捲起袖口。
傷處仍纏著薄布,抬臂時尚有牽扯。
李世民瞧過,才讓他放下。
「齊五能逃回來,餘下的人也須設法接。但別一聽見邊地有變,便又去牽馬。」
「兒臣這次帶的是筆。」
「最好一直帶著。」
出宮後,李承乾直奔鴻臚寺。
桑布正在正堂與禮部官員爭執。
爭的是一張領費單。
吐蕃稱三名唐匠在白石驛受供養日久,衣食、醫藥、車馬共費錢三百六十貫,須由唐廷在交人之前付清。
其中另有五十貫,寫作尋獲之賞。
禮部官員已氣得把單子揉出摺痕。
「人被你們扣著,還要大唐付賞?」
桑布按住桌上的譯文。
「邊地軍士尋回失散匠人,自有勞苦。若不補足所費,未必肯放行。」
李承乾跨進門。
「誰尋獲的?」
桑布立刻起身行禮。
「殿下。」
「尋獲者姓名,官職,哪天領到這三個人,寫出來。」
桑布遲疑片刻。
「邊地小吏,臣未記全。」
「錢算到了貫,人卻記不住?」
李承乾坐下,將領費單拉到面前。
吃食列了七十二日,醫藥列了十八日,車馬卻只列四日。
他沒急著駁回,只讓侯文寧逐項抄錄。
「衣物幾套,藥材幾味,車走哪段路,都補憑據。真為唐人治過傷、送過路,大唐不賴這筆錢。」
禮部官員有些著急。
「殿下,他們分明……」
李承乾抬手止住。
「先讓他列。」
桑布反倒不肯接了。
「這些細帳,須遣人回邊地查問。」
「那就查。尋獲之賞先划去。」
「為何?」
「你尚未證實尋回了誰,朝廷賞誰?」
桑布收緊手指。
李承乾把單子推回去。
「還有,唐廷只收人,不買你們那份自願入蕃的說辭。交割文書若夾帶此項,禮部不得籤押。」
桑布抬起頭。
旁邊譯吏也停了筆。
這個反應,讓李承乾留了意。
「你已經擬好了?」
桑布沒有承認,只稱各國交接人員,慣有成例。
李承乾轉向旁聽官。
「請他把成例拿來。往後每一份文書,兩種文字並列,不得只看漢文抄件。」
桑布這才收起領費單,稱明日再議。
離開鴻臚寺時,侯文寧抱著抄件追上來。
「殿下,他方才那張單子有改字。」
李承乾停步。
「哪裡?」
「衣食人數。底下原寫四,後面添筆改成三。數額卻沒減。」
李承乾取過來,借著門口亮處細看。
四字的外框還在,只因墨重,初看不顯。
若連齊五在內,原有四人,現剩三人,倒能對上。
可手書記錄的是七份、三份,又該怎樣解釋?
他將單子夾回卷宗。
「送舅父。再催涼州後續,別寫催審,只催已有的記錄。」
三日後,侯君集第二封急遞到京。
身份已核。
逃回之人確為齊五。
周氏記下的肩後燙傷、左膝舊創,與醫官驗看一致。家書也由他當場重寫,連其中寫錯又添上的一個字都對得上。
李承乾讀到這裡,手才從封口上鬆開。
後附口供足有六頁。
齊五稱白石驛最初關著七名匠人,四人已經被分送別處。
留下三人,其中一人病重,桑布的人卻逼他們另按新籍。
新籍寫明三人自願投蕃,受賞修造軍械。
齊五拒絕按印,夜裡被拖出屋子,打傷後塞進運廢氈的貨包。
商隊押貨人私下收了錢,準備將他扔進邊地溝壑。
臨近關口時,因怕氈包滲血引來盤查,幾人爭執,才讓巡騎聽見動靜。
侯文寧讀完,猛地抬頭。
「桑布不知道他還活著!」
李承乾翻到最後一頁。
齊五被拖走前,聽見管事交代,缺的那個人,已經找好替身。
他所謂千萬別接,指的是驗人後便要畫押的那份交割冊。
只要唐官簽下,便會承認三人皆曾自願向吐蕃獻技。
屆時,真正被扣的兩名匠人就算歸唐,也背著通敵的罪名。
李承乾將口供遞給長孫無忌,另取了一張紙。
「先給周氏報平安,告訴她丈夫活著,正在治傷。」
「鴻臚寺呢?」
「請桑布帶全交割文書,明日入宮。」
他寫到末尾,筆尖停住。
侯君集在急遞夾頁中還附了一份新籍抄件。
第三人的姓名,竟然寫著齊五。
而籍尾的見證人名下,赫然蓋著韓副丞的舊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