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令送出去後,李承乾整夜沒有等到新消息。
邊地的事,眼下只能由侯君集與秦懷道處置。
他把急遞抄件放進匣中,轉去查看四名失蹤匠人的舊案。
程處默還坐在案邊抄保領人名。
寫到安盛櫃第三次出現,他把筆一擱。
「人都抓了,怎麼還有這麼多漏帳?」
「商戶保領不一定都涉拐擄。」
李承乾取過前兩份案卷。
「一份有本人押字,一份只有保人畫押。先把人找著,再定哪張是假。」
侯文寧在旁添了兩欄,分別記錄最後一次見人的地點和見證者。
幾人忙到天亮,才核出一個共同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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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名匠人離家之前,都曾領過一筆安家錢。
數額不大,多為三貫到五貫。
可到白石驛的底冊里,便被記成受賞入蕃的憑據。
李承乾把這處單獨列出,交大理寺詢問家屬。
「別一上門便問是不是收過敵國錢財。先查錢從誰手裡給,許的什麼活計,有沒有寫雇期。」
侯文寧答應下來。
「有人怕受牽連,未必敢認。」
「把明詔帶上。當時受騙領錢,與後來知情通敵,分開錄。」
辦完這些,李承乾才回寢殿換藥。
楊妙真拆開臂上薄布,見傷處已收口,仍沒準他碰重兵器。
「今日校場只看,不上馬。」
「孤沒打算去。」
「馬已經叫人備了。」
李承乾轉頭看門外。
程處默正好捧著早食進來,聽見這話,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臣備的,臣去。」
楊妙真沒再追究,把藥碗放到李承乾手邊。
他喝完,才將程處默叫近。
「你去校場查傷兵轉養名冊。順帶把昨天少的兩副馬嚼子找回來。」
程處默臉垮下來。
「怎麼還有臣的事?」
「馬不是你備的?」
第三日午後,桑布再次求見。
這一次,他沒提石延壽,只催普通俘虜交割。
禮部已經核准名單,李承乾並不阻撓,卻要求使團將十二名唐人的現狀逐一寫明。
桑布帶來的文書里,有兩人被改成了病亡。
「何時亡的?」
「邊地剛報。」
「屍身呢?」
「路遠,已經安葬。」
李承乾沒有發怒,只將舊名單壓在新文書上。
「你入京時,稱十二人皆能送還。如今請把看押地點、病因、診治者、下葬處寫清。」
「殿下連死人也要驗?」
「他們的家人要問。」
桑布抬起頭,李承乾把筆推到他面前。
「寫不清,就不能從交割人數裡一筆勾掉。」
桑布只能將文書帶回補錄。
李承乾望著他離開的背影,叫來侯文寧。
「這份改名冊,給邊地驗人官另送一份。有人活著也可能被寫成死了,別只認冊子。」
當晚,長孫無忌親自來了東宮。
他帶著從安盛櫃舊帳里找出的兩張領錢憑據。
丁存名下三貫錢,只有半貫真正交到家中。
餘下兩貫半,被櫃坊寫成盤纏扣留。
田廣的安家錢更少,到手只有二百文。
「他們憑這點錢,就敢記人家自願入蕃。」
程處默忍了幾日,終於一拳砸在桌邊。
墨碟跳起來,侯文寧趕緊護住紙。
李承乾看著那兩張憑據,半晌沒有接話。
隨後,他將錢數圈出。
「錄清。以後審案,誰拿受賞二字指認,就讓他把錢到過誰的手講明白。」
長孫無忌點了點頭,又提起另一件事。
大理寺覆審韓肅舊案已經結清,撤銷原判,補回軍籍。
韓肅不肯領額外賞錢,只請求去邊地接應驗人隊。
「人已去了?」
「尚在候命。」
「讓他去,但歸侯尚書調遣,不許另行尋仇。」
幾樁事定下,已近夜半。
李承乾剛送走長孫無忌,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通報。
涼州急遞到了。
來人身上還帶著驛路塵土,進門便雙手呈信。
李承乾拆封時,侯文寧已經備好筆。
第一頁先寫結果。
兩名真匠人已接回。
第三人冒充齊五,當場被分開扣留。
重病的石匠周定暫時脫險,另一名木作匠許成右腿有傷,能開口作證。
李承乾看到「兩人俱生」四字,肩背才稍稍鬆開。
程處默湊上來,看完便拍了一下侯文寧。
「回來了!」
侯文寧被拍得筆一歪,難得沒有計較。
後面的經過,由秦懷道親筆寫明。
吐蕃先送來了三口薄棺,其中兩口空著,一口已經釘上兩枚木釘。
押送軍官稱一名匠人途中斷氣,要求唐方按三人交割,再領屍身。
秦懷道拒絕落印。
隨隊醫者堅持開棺,發現周定尚有脈息,口中塞著裹布,身上覆著厚氈,已經昏迷。
押送軍官當場阻攔,被陶匠抱住棺蓋不肯鬆手。
侯君集事先派在界溝東側的接應兵隨即上前,護住醫者。
兩邊僵持時,秦懷道拿出桑布公函,指明醫者先診、人不得另遷。
吐蕃押送官最終退讓。
而那名假齊五,在演示木榫時接連出錯。
秦懷道沒有當場揭穿,先將另外兩人送到醫者身邊,才問起齊安的年歲與舊家住處。
假齊五全答錯了。
此人自稱白石驛雜役,因身形相近,被逼截去兩指頂替。
他並非唐人,押送官卻搶著稱他是瘋病發作,要將其帶回。
秦懷道當即宣布驗身未結,三人皆留在原地,由雙方各派人看守。
直到侯君集攜兵親至,才帶回人證,留下兩名譯吏繼續交涉。
李承乾把這段讀了兩遍。
「秦懷道處置得好。」
楊妙真接過醫官記錄。
周定的病並不輕,但真正險些奪命的,是被封在棺里。
許成則始終不敢開口,直到聽見唐軍號令,才哭著拉住醫者衣裳。
李承乾繼續往下翻。
最後一頁,秦懷道提到他們驗完身份後,陶匠替許成換鞋,發現鞋底縫著半枚木契。
許成直到進了涼州才肯交出。
那是工官論悉暗中塞給他的。
木契沾著腳傷滲出的血,邊緣刻有三道驗記。
論悉托他帶給唐軍一句話。
四名轉送匠人仍在烏梁谷,其中丁存已經被命令拆卸水碾,另兩人正在裝運鐵模。
三日後,谷中工坊要遷走。
「論悉為什麼幫忙?」
程處默脫口而出。
李承乾翻開附頁。
許成供稱,桑布的人準備銷毀舊冊,將此前死傷、虧料、私領賞錢全推給論悉。
論悉自覺難以脫罪,才留下木契,希望換條活路。
木契另一半在他手裡。
合上之後,便可開啟工坊領物匣,取出四人的去向與轉運憑記。
李承乾立即起身,讓人備車入宮。
尚未走出門,送信騎卒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。
「殿下,侯尚書吩咐,這件東西須親手交給您。不能與公文混放。」
布包里是一塊薄木板。
背面刻著幾行歪字。
李承乾認出其中幾個字的寫法,與齊五手書相同。
他翻到正面。
上面畫著烏梁谷東側一道泄水渠,渠口旁標著水碾的位置。
末尾另添了一句。
「丁存夜裡放水三次,請來人從渠下進。」
木板下面,壓著侯君集的一張短札。
「臣已點齊二百騎。若依常程請旨再動,恐錯失接人之期。」
「今夜子時,臣帶韓肅先至谷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