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趕到永濟橋時,岸邊已經圍滿了人。
一名工頭拿著木牌,正催腳夫搬走棚中的鋪蓋。
棚前坐著個瘸腿漢子,懷裡抱著一隻木箱。
兩名役夫去扯他的胳膊,他便用後背頂住門板,怎麼也不肯挪。
「官府清岸,不是趕你。」
工頭指著橋下。
「漲水時沖塌了棚,壓死誰算誰的?」
李承乾下馬,沒有先叫人停工。
他順著橋下看了一圈。
幾處舊棚確已歪斜,靠水那排柱腳腐爛,拆除並非全無緣由。
「清岸文書拿來。」
工頭轉身見到親衛,立刻收起木牌。
文書是真的。
京兆府七日前批准,今日開工。
程處默看完,有些遲疑。
李承乾把文書還給工頭。
「照章清岸。但裡面的人與物,先搬上來。」
工頭連忙應下。
那瘸腿漢子卻把木箱抱得更緊。
「我不去衙門。」
「先不去。」
李承乾蹲到他面前。
「你叫魏老七?」
漢子沒答。
秦懷道帶來的腳夫走上前,叫了一聲老七。
漢子這才抬頭。
「你怎麼把官差領來了?」
李承乾拿出胡成的木尺。
「找胡成。」
魏老七的手鬆了半寸,隨後又抓緊箱蓋。
「他早死了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都這麼講。」
「你最後一次見他,在哪裡?」
魏老七不肯答,轉頭盯著工頭。
工頭被盯得發慌。
「小人只管拆棚,別的什麼都沒幹!」
李承乾讓親衛將兩邊隔開,又叫船戶搬來一張長凳。
「箱子你自己抱著。先上岸,棚要拆,人不能留在下面。」
魏老七試著起身,左腿剛落地便打了個趔趄。
程處默伸手扶住他。
「別逞,扶一下不收錢。」
漢子僵著身子,任由他攙上岸。
直到坐穩,李承乾才重新提起胡成。
「你們一共八個人,押了三副輪架西行。工食簿上有名。」
魏老七猛地去摸箱底。
李承乾沒催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取出一塊油布,展開,裡頭是八張欠工錢的憑票。
每張後面都有一個手印。
「走的時候,說送到隴州便算完工。」
魏老七將票遞出一半,又縮回去。
「到隴州,又說送到涼州。到了涼州,換了商隊,連往哪走都不肯講了。」
「誰管你們?」
「橋場來的周監工,後來是個姓石的。」
李承乾沒有直接替他添上石延壽的名字。
「姓石的人,什麼年歲,有什麼特徵?」
魏老七仔細講了一遍,侯文寧逐項記下。
大致能對上,卻還須辨認。
「你怎麼回來的?」
「過河時車翻了,我被砸斷腿。他們嫌帶著費糧,把我丟在一處牧戶家裡。」
魏老七指著自己的腿。
「養了半年,才跟馱鹽的商隊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不歸家?」
魏老七抬頭看了一眼親衛。
「回過。鄰人說,我已經死了。我妻子領了錢,帶孩子改嫁去了外縣。」
程處默張了張口,終究沒接話。
李承乾將那八張憑票慢慢鋪開。
魏老七的名字後,除了工錢,還有一筆撫恤銀記載。
「你去官府問過沒有?」
「問過一次。陳吏爺讓我想清楚,說我若活著,家裡領的錢便是冒領,得退。同行的胡成還欠著料錢,若追究,我也有份。」
魏老七用袖口擦了擦手。
「我哪有錢。」
李承乾看著他的舊棉衣,胸口發悶。
自己在殿上改了幾份章程,紙送到哪裡,誰照著辦,誰仍拿舊規壓人,眼前便有答案。
「往後不會拿你的活命,逼你妻兒退錢。」
魏老七沒敢信。
「你能做主?」
程處默終於忍不住。
「這是太子殿下。」
魏老七手中木箱落到腳邊,裡面滾出兩隻磨平的木碗。
他撐著長凳要跪,李承乾伸手按住。
「腿都這樣了,坐著答。」
魏老七的臉漲得通紅,嘴裡來回只有一句不知殿下。
李承乾等他平復,才繼續問其餘七人。
魏老七搖頭。
「分開以後,再沒見過。胡成臨走前替我討了半袋糧,周監工還打了他。」
「你的欠工票,為何有八張?」
「他們怕票丟了,給我收著。說我回唐,先替他們討錢。」
李承乾低頭核看。
八張票都記著同一個承辦商號。
濟川行。
與此前查過的安盛櫃、廣源櫃不同,這家商號在舊案里從未出現。
秦懷道立刻派人查找。
此時工頭過來請示,棚內另有一隻箱子,上了鎖,是否也搬上岸。
魏老七連忙擺手。
「那是橋工舊帳,不歸我。周監工每年都來取一回。」
李承乾叫人原樣抬來,當著魏老七與工頭的面開鎖。
箱內沒什麼軍械,只是一疊料券、幾冊工食帳,還有一份今年剛換的橋面修繕牒。
程處默翻到最後,眉頭皺起。
「殿下,這上面還給八個人發著工錢。」
李承乾接過去。
胡成,魏七,牛大,張順……
八個名字,一個不缺。
前面的死籍用於了結家屬追索,這裡的活名用來領每年的修橋錢。
更下面,還有三副輪架的養護費。
李承乾把兩冊紙並排放到長凳上。
魏老七看不懂,只認得自己的名字。
「今年的?」
「今年的。」
「我在橋下看纜,一天掙四文。他們還替我領著官錢?」
他突然起身,扶著長凳喘了兩口,抬手去扯那份帳。
李承乾沒有斥責,只把原件收開,將抄頁遞給他。
魏老七抓著紙,眼淚砸在手背上。
程處默轉身走了幾步,回來時拿著工頭的木牌。
「周監工今天來不來?」
工頭連忙回答。
「本來要來。後來遞話,說去城北接貴客,叫小人先拆。」
「哪處?」
「昭慶驛。」
侯文寧忽然翻回此前收到的歸唐名冊。
「殿下,齊五他們分批返京,第一批今日進昭慶驛。隨行的邊州吏也帶了舊工籍回來。」
李承乾讓人把帳箱抬上車。
「魏七送東宮,請醫官看腿。」
他翻身上馬,叫秦懷道跟上。
「去昭慶驛,先找周監工。」
剛到驛門,一名隨行軍士便迎了出來。
「殿下,齊匠人正在裡面。」
李承乾勒馬。
「可有人先來見他?」
軍士點頭。
「有個自稱替舊工結錢的,齊匠人一見便砸了碗,說此人曾在涼州拿鞭子趕過唐人。」
驛舍里突然傳出一聲怒喝。
「關門!別叫他走!」
那是齊五的喊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