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進門時,一個穿短褐的男人正往窗邊鑽。
秦懷道跨前兩步,將人拽回,按在桌上。
桌邊坐著齊五,右手包著布,左手還抓著半隻破碗。
周氏護著他的傷臂,急得直拍桌子。
「你手還沒好!」
齊安站在母親身後,懷裡的木盒歪著,幾塊木榫散在地上。
李承乾先讓醫官檢查齊五的手。
「人留住了,放下。」
齊五聽見他開口,才鬆了破碗。
「殿下,就是他。」
桌上的男人掙了一下。
「小人周升,奉濟川行東家之命,給舊匠補發工錢。齊師傅認得小人,可小人從未害過他!」
李承乾坐到齊五對面。
「你在哪裡見過他?」
「涼州料場。他帶了八名車工來,押著宮裡出來的輪架。」
齊五喘了口氣,周氏趕忙把水遞到他手邊。
「我當時受命驗輪,問他們是哪處官工。那幾個人說回不了家,欠的錢也不發。周升拿鞭子抽人,叫他們少講。」
李承乾接著問。
「誰出的錢,誰接的貨?」
「錢我沒見。接貨的姓石,另外還有濟川行的一個帳房。」
周升立即辯解。
「車工偷懶,小人管束幾句,哪能叫賣人?車輪是修橋余料,送去西邊抵帳,也有文書。」
李承乾示意秦懷道搜身。
搜出的兩份紙,一份是補付工錢憑據,另一份卻是齊五尚未簽字的舊事更正狀。
更正狀上寫著,齊五當年親驗,三副輪架均屬廢料,工人隨商隊西行,出於自願。
李承乾念到這裡,抬起紙。
「錢還沒給,供詞先替人寫好了?」
周升急忙解釋。
「帳房怕齊師傅寫字不便,先代擬……」
齊五一掌拍在桌上。
「我當年兩隻手都在!」
他拍完便疼得彎腰,周氏又急又氣,連忙托住他的胳膊。
李承乾抬手讓親衛將周升帶到隔壁。
「先問領錢、領狀的地點。別在這裡吵。」
齊五緩過氣來,想繼續起身行禮。
李承乾讓他坐穩,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榫,放進齊安的盒裡。
「你爹回來了,盒子可以給他了。」
齊安抱緊盒子,走到父親身旁,過了片刻才小聲叫了一句爹。
齊五用左手摸了摸孩子的頭,手指落在木盒邊,停了許久。
李承乾起身往外走,沒有再追問。
驛舍外,程處默已經買了熱餅回來。
「殿下,周定那邊醫官說還得躺幾日,許成能走,只是一路吐得厲害。」
「都先歇著。今日不連審。」
李承乾接過一張餅,才咬兩口,秦懷道便從隔壁出來。
周升招了領狀之處,卻不肯認其他罪。
濟川行總櫃,東家梁紹。
此人負責過永濟橋運料,也承接過數處官署修繕,行中至今存著內作局發給的領料憑記。
「梁紹現在何處?」
「今日在工部議新橋事。」
「把他請到大理寺。先封濟川行帳房,貨棧正常裝卸,暫扣涉案舊卷。」
午後,梁紹被帶來時,還穿著見官用的長衫。
他似乎已有準備,行禮後便呈上三份牒書。
一份准借輪架。
一份准將廢料折價抵補橋工。
最後一份,准僱車工押運西行。
紙、印、籤押,皆有出處。
李承乾逐一看完。
「准運到哪裡?」
「涼州。」
「准出境沒有?」
梁紹俯身。
「小人只交到涼州,後面的買主如何處置,小人管不著。」
「工人呢?」
「願走便走,願留便留,雇契寫得清楚。」
李承乾讓侯文寧展開魏七保留的欠工票。
「那便看原契。」
梁紹翻了兩頁,臉上終於有了變化。
「這是工錢票,不能作雇契。」
「你手中的雇契呢?」
梁紹遞上一冊。
八個人的名字都有,每人按了手印。
內容卻多出一句。
抵欠役銀,隨貨西行,至買主交割為止。
李承乾將兩份紙交給大理寺吏核驗。
自己則取出胡成家屬償還料錢的記錄。
「胡成欠的,到底是料錢,還是役銀?」
梁紹沒有立刻回答。
李承乾又取出橋下帳箱裡的今年工食簿。
「人都交給買主了,怎麼還在長安領工錢?」
梁紹看向侯文寧。
「此帳何來?」
「橋下。」
李承乾把紙壓住。
「八名工人,三副輪架。家屬那裡報死,官府這裡照領。這三年共領多少,你自己算,還是讓大理寺算?」
梁紹站不住了,扶著案沿坐下。
他本以為今日只查舊輪流入吐蕃,拿涼州交割便能推開。
橋下這本帳,顯然不在他的準備之內。
侯文寧展開已核出的數目。
除工食外,還有輪架保養、添置牽引牲口、運石損耗。
每項都有人押署。
李承乾讀到最後,停住。
「永濟橋完工三年,你們養著一支不存在的車隊?」
梁紹猛地跪下。
「修橋虧了錢,後續款遲遲不給,小人只是暫補周轉……」
「拿誰補?」
李承乾沒有提高聲量。
「宮中的器物,車工的性命,胡家的田?」
梁紹額頭貼地,不再接話。
大理寺少卿從旁遞來驗契結果。
八人的雇契確有補字,騎縫處還留著舊裁邊。須與濟川行存底再核,但已不能憑此認定自願。
李承乾將梁紹所呈的那份「奉內旨免試」抄件放回去。
「這四個字,馮敬已經認了。」
梁紹肩背一抖。
「臣願交帳。」
「還有誰經手?」
梁紹急切抬頭。
「殿下,帳能交,但先扣周升。他來送補錢狀前,向小人領過一筆路費,說要接回一名舊工。」
李承乾側身看向秦懷道。
秦懷道立刻出門核問。
片刻後,他帶著周升回來。
周升嘴唇發白,手上還戴著繩扣。
「是胡成。」
李承乾起身。
「人在哪裡?」
「就在京外。年前跟商隊逃回來的,一直藏著。小人拿他妻兒遷居的消息哄他,說送他去見家人……」
「送到哪兒?」
周升咽了口唾沫。
「涇水渡口。今夜有船。」
程處默已經轉身取刀。
李承乾叫住他。
「帶上送尺的腳夫辨人,再帶醫官。渡口所有船暫緩開行,別驚得人往水裡跳。」
周升跪著往前挪了半步。
「殿下,他未必肯跟官軍走。」
李承乾盯住他。
周升低下頭。
「小人告訴他,朝廷正拿他通蕃的罪,要抓他全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