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到涇水渡口時,最後一條客船正收跳板。
親衛沒有喊抓人,只遞上京兆府暫緩開船的公文,請船主將客人留在岸邊核驗。
程處默帶著腳夫逐船尋人。
李承乾站在渡棚外,看見幾個拖家帶口的客人抱緊包袱,便讓人把刀收回鞘中。
「只尋一名被騙的工人,不查行李。誤了船期,驛署給憑據。」
船主這才肯配合。
第三條船上,腳夫認出了胡成。
他比家屬所述瘦了許多,背著一個小包,半邊耳朵有舊傷。聽見自己的名字,第一反應竟是翻過船舷。
程處默趕忙抓住他的後領。
「別跳!」
胡成拼命掙扎,伸手去掰程處默的手。
「我沒通蕃!我沒賣過圖!」
李承乾快步上船。
「你家裡人沒被抓。」
胡成仍在掙。
李承乾從袖中取出那把木尺,遞到他面前。
「胡大郎讓我帶來的。」
胡成的動作停住。
他盯著尺背上的名字,喘了幾口氣,才伸手去接。
「我兒?」
「十六了,比你妻子高一頭。今日還在東宮,怕我們又向他家討錢。」
胡成抓住木尺,手指抖得握不穩。
「他娘還在?」
李承乾點頭。
胡成蹲在船板上,忽然哭了出來。
程處默鬆開他的衣領,想扶,又不敢催,只蹲在旁邊等。
過了許久,胡成才抬起臉。
「官人,我真沒投蕃。欠的工錢我也不要了,讓我回家,成不成?」
「回。」
李承乾叫醫官過來。
「先看看傷,再上車。」
胡成連忙搖頭。
「我能走。」
醫官蹲下替他看腿,才揭開褲腳,便停住了。
舊傷反覆磨破,布條粘在皮肉上。
程處默轉過臉,低聲罵了一句周升。
李承乾沒讓胡成立刻講經過,只把渡棚里的熱水端來。
「今夜不問案。你先見妻兒。」
胡成捧著碗,喝了兩口便不敢再喝。
「他們不會嫌我累贅吧?」
李承乾想起胡妻在東宮反覆收攏償債憑據的模樣,喉間發緊。
「她把你的木尺留了三年。」
胡成低頭看著尺,沒再開口。
入城已近夜禁。
李承乾讓人提前報信,車到胡家舊巷時,母子二人已經等在門邊。
胡妻扶著門框,先認了一遍人,隨後才往前走。
胡成下車沒站穩,兒子上前扶住。
少年白日裡面對官員還硬撐著,此時卻連爹都叫不利索。
胡妻抬手摸到丈夫缺損的耳邊,手又收了回去。
「進屋。」
她只講了兩個字,扶著人往裡走。
胡成經過門檻,忽然回頭找李承乾。
李承乾沒有跟進去,只把醫官留下的藥交給少年。
「明日有人來換藥。問案的人等他歇好了再來。」
胡家院門關上,程處默站在巷口半天沒動。
「殿下,剩下六個呢?」
「給涼州發名冊,按最後見面之地往下找。」
李承乾上馬。
「活著的找回來,沒回來的也得給家裡一個實信。」
三日後,舊輪案的第一批核查結果送到御前。
馮敬收錢偽稱內旨。
陳茂編造工亡,重複領取工食。
梁紹倒賣官物、改動雇契,將車工抵給西行買主。
周升押送並脅迫匠役,還企圖再次送走歸唐的胡成。
各人籤押、經手日期與錢款去向,都已對上。
軍器監另有驗報。
流入烏梁谷的三副舊輪架,本為宮中試用的運石器具。吐蕃工坊借其舊件反覆試裝,丁存所畫的車已做過改動,不能照宮中原器一概推斷用途與行程。
李承乾把這條單獨呈上。
「請邊將依實物查,不要見到舊記,便當敵人照搬了整套宮中器具。」
李世民看完,先處置案犯,再命相關官署逐項追贓。
胡家被追索的料錢列入退賠,不必等全部贓款齊備才發。
魏七的亡籍更正,家屬所得舊撫恤不追。
另外六人繼續查找,冒領的工食則先停,按案封存。
兵部有人提起宮中器物日後不宜外借。
李承乾沒有贊成一禁了之。
「修橋需要就借,但借出前驗,歸還時再驗。若只剩一紙收條,今日能換輪,明日便能換別的。」
李世民將那份「奉內旨免試」攤在案上。
「以後誰拿這幾個字擋驗,先把傳旨的人報上來。」
議事結束,李承乾又留了一會兒。
「兒臣還有一請。」
「講。」
「歸唐的人,入關後便給一份驗明憑記。地方若有疑處,可報查,不能拿外國舊籍直接抓人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。
「胡成還怕?」
「在渡口見了官軍,險些跳水。」
李世民許久沒接話,隨後取筆,將這一條添入邊署章程。
回東宮時,李承乾見講武堂外停了幾輛車。
齊五一家來了,許成也到了。
周定仍臥床,由兒子代來送一雙新鞋。丁存等四人尚在途中,卻托先歸者帶回各自家書,請東宮轉交。
李承乾沒收那些禮,只留下家書。
齊五有些急。
「殿下若連雙鞋都不肯收,我們……」
「收了鞋,明日有人就敢收田。你們剛回來,先顧家裡。」
程處默從後面探頭。
「齊師傅,殿下那雙馬靴還是我買的,真不缺。」
李承乾掃了他一眼。
「你的公物賠款還差多少?」
程處默立刻縮了回去。
齊安抱著修好的木車過來,放到地上一推,車子直直跑到台階邊,被秦懷道攔住。
齊五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。
「他說要送殿下,這個總能留下吧?」
李承乾接過木車,擺在講武堂窗下。
「這個收。」
侯文寧拿著新寫的課題進來,題上只有一行字。
如何核驗軍中損耗。
李承乾看了一眼,讓他再添一句。
帳上銷去的人,到底去了哪裡。
程處默讀完,沒再開玩笑,搬凳坐下。
課剛講到一半,外院便有人送來邊關急遞。
這回封記來自涼州接應營。
李承乾拆開,第一張是胡成同伴的查找回報,尚無確訊。
第二張卻附著一塊碎裂的木契摹樣。
侯君集稟稱,一支吐蕃小隊押人抵達邊界,請唐軍出醫救治。領隊自稱工官屬吏,拒見桑布所派之人,只肯向唐廷邊將交割。
李承乾將信翻到後面。
被押的人,正是論悉。
他受傷不能下馬,醒來後只肯反覆講一句話。
「我兒子在不在唐境?」
李承乾立刻叫來親衛。
「去請長孫大人,另將論悉之子的安置記錄取來。」
侯文寧伸手接過第三頁,忽然叫住他。
「殿下,後面還有。」
李承乾展開末頁。
那名領隊交了一封無封國書,要求唐廷給論悉治傷,但暫不許他開口受審。
落款蓋的,竟是贊婆的軍印。
信使從懷中取出一小塊銅片,放到案前。
「侯尚書讓小人當面交給殿下。這是論悉藏在袖裡的,他只趁換藥時講了幾個字。」
李承乾拿起銅片。
上面刻著一處關口名。
信使壓低了些聲音。
「他說,別信護送他的人。」
院外忽有親衛來報。
「殿下,桑布求見。他說奉贊普新令,願以十七名唐人,換回論悉父子。」
李承乾將銅片扣在紙下。
「人到哪兒了?」
「已到東宮門外,帶著一名吐蕃醫者,說要先給論悉的兒子診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