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請桑布去外廳,醫者留在門房。」
李承乾將銅片收好,另取一張紙,寫下兩行字交給秦懷道。
「查論悉之子的起居記錄。照舊照料,不必搬動,更別告訴外頭他住在哪兒。」
秦懷道接紙便走。
程處默已經提起刀,聽見這話,又把刀放回架上。
「那醫者若真有本事呢?」
「有本事,先給大人看。東宮缺幾個會喘氣的?」
程處默低頭瞧了瞧自己。
「臣挺好。」
李承乾沒再理他,帶侯文寧去了外廳。
桑布正站在案旁,手中捧著一卷文牒,見李承乾進門,先行了禮。
「殿下,贊普願釋十七名唐人,換論悉父子歸國。此番誠意,已經足夠。」
「十七人在哪裡?」
「正往交割地送。」
「名字。」
桑布遞上文牒。
李承乾沒有立即看,先交給侯文寧,讓他與先前二十四人的核查冊分開抄錄。
桑布見狀,又提起醫者。
「論悉之子幼時有疾,尋常唐醫未必熟悉。隨臣而來的醫者曾為他診治,願先盡些心力。」
「什麼疾?」
「夜間驚悸,時有腹痛。」
「何時發作,吃過什麼藥?」
桑布停了停。
「須由醫者親答。」
李承乾讓人把醫者帶來,卻沒有叫他坐。
那人約莫四十歲,衣袖收得很緊,藥囊一進門便被親衛留在案外。他報了姓名,漢話講得不算流利,禮數倒很熟。
「孩子在哪處?容我先驗。」
「先把舊病講明白。」
醫者望向桑布。
桑布輕輕點頭。
「孩子右肋下有舊瘡,遇寒會疼。幼時服過溫藥,斷藥久了,容易發熱。」
侯文寧寫到一半,筆停了。
李承乾沒動聲色。
秦懷道剛送來的起居簡記里,記著孩子入關後曾由兩名醫官查驗,除了手腳擦傷,並無右肋舊瘡。
但簡記未必記全,不能憑這一處便斷假。
「你替他看過幾回?」
「三回。」
「最後一回?」
「去年入冬。」
「當時論悉在不在?」
「在。」
李承乾把茶盞推開。
「將診藥、病候、論悉當時交代的話,各寫一份。寫不來漢字,便用蕃文,譯吏就在外頭。」
醫者手指蜷了起來。
「病人未見,怎能開方?」
「孤沒叫你開方。孤讓你寫舊案。」
桑布放下文牒。
「殿下,人尚未換,何必盤詰醫者?」
「你們到孤的門前,張口就要看孩子。問三句便叫盤詰?」
李承乾側身吩咐侯文寧。
「筆墨給他。另請太醫來,只核病案,不許帶人見孩子。」
桑布的手重新按到那捲文牒上。
「十七名唐人還在邊地等著。耽誤下去,只怕又有人病倒。」
李承乾站了起來。
「誰病了?」
桑布沒有接。
「病人的名字,病在何處,誰照料,今日便補上。若你拿不出,孤會把這句話原樣寫進照會,讓邊署逐人驗。」
「殿下誤會了。」
「那就別拿他們的命催孤交孩子。」
廳內的譯吏垂下頭,醫者終於接過筆。
沒過多久,長孫無忌到了。
李承乾請他在側間閱邊報,自己留在廳中,等醫者把三回診病的經過寫完。
第一張寫得很慢。
第二張卻只用了幾行。
李承乾看不懂蕃文,讓兩名譯吏分別譯出,互不對看。
兩份譯文大致相同。
醫者所述的孩子,左耳後有一塊胎記,右肋舊瘡,是前年跌下馬車留下的。
李承乾這才叫來秦懷道,低聲交代幾句。
秦懷道出去後,桑布終於坐不住。
「唐廷究竟要驗多久?」
「今日便給你答覆。」
李承乾取過十七人名單。
其中九人只有名字,沒有籍貫;五人寫著「邊民」;另有三人連歲數都沒有。
「你拿這樣的冊子,想換走一個有名有姓的孩子?」
桑布把手攏進袖中。
「邊民流徙,籍貫難明。」
「難明便查。總不能你拉來十七個人,孤點頭,日後再有人上門認領,你又拿這份冊子抵賴。」
長孫無忌從側間出來,將一張紙放到桑布面前。
「論悉父子是否歸國,由本人情願、兩國議定及所涉案件分別核辦。孩童不得先作交割。」
桑布看完,抬起頭。
「這是唐皇之意?」
「本官即刻入宮請旨。你可以等。」
這句話落下,桑布反倒沒再爭。
李承乾心中多了幾分戒備。
半個時辰後,秦懷道回來了。
他沒有帶孩子,只帶回醫官與照料孩子的老媼籤押的查驗紙。
左耳無胎記,右肋無舊瘡。
李承乾將兩張紙並排放下。
「你的舊病人,跟論悉的兒子對不上。」
醫者猛地抬頭,桑布先開了口。
「也許當年認錯——」
「認錯人,你敢帶來東宮驗孩子?」
李承乾將舊案推過去。
「今日若孤准了,你是不是還要當眾宣布,唐廷所收的幼子是假,論悉父子根本沒在唐境?」
桑布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醫者握筆的手抖了一下,墨滴落在袖口。
李承乾看向他。
「你來之前,有人給過你孩子的模樣?」
那人低著頭,不肯作答。
「先核身份。藥囊封存,人留鴻臚寺別院,不許接近歸唐人員。」
桑布起身抗議。
「他是使團隨醫!」
長孫無忌抬手止住。
「你舉薦的人認錯病家,唐廷要查有無妄認之事。使團若有異議,遞文來。」
程處默在門邊候著,終於有了差事,伸手請醫者出去。
醫者剛過門檻,忽然回頭。
「我沒見過論悉的兒子!」
桑布厲聲喝了一句蕃語。
李承乾抬手。
「讓他講。」
醫者膝蓋一軟,跪了下去。
「有人給了我一張舊病案,要我照著講。見到孩子後,只需辨他左耳,再取一縷頭髮。」
李承乾走到門前。
「取頭髮做什麼?」
「夾進回信。」
「送給誰?」
醫者搖頭,額上出了汗。
「我只管驗。病案背後有一句話,我識得幾個字。」
侯文寧已把病案翻了過來。
紙背角落,果然還有一行被裁去半截的蕃文。
譯吏湊近辨認,念了兩遍才譯出。
「幼子驗真,方可動身。」
李承乾回頭看向桑布。
「誰動身?」
桑布沒有答。
長孫無忌伸手按住病案,叫來門外親衛。
「醫者單獨看管。今日入門前,誰碰過這張紙,一個都記下來。」
李承乾拿起涼州急報,翻到領隊要求唐軍不得訊問的那頁。
同樣是先把人放在唐軍手裡,再限制接觸。
他立即叫信使進廳。
「論悉抵邊後,護送他的人住哪兒?」
信使答得很快。
「住接應營東院,自帶吃食,也自帶醫者。」
「論悉呢?」
「也在東院。對方稱傷重,挪動不得。」
李承乾抓過一張空紙。
「換最快的馬。告訴侯尚書,先把論悉和護送隊分開。」
筆才落下,信使又補了一句。
「他們還請侯尚書明日入院,親看論悉服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