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西倉的車隊便被秦懷道押進長安。
一共七輛車,裝的不是糧草,全是封好的木匣。
每隻木匣外都貼著禮部封條。
侯文寧撕開第一張封條,裡面擺著厚厚的冊頁。
「西院轉運簿。」
第二隻匣子裡,是工匠名錄。
第三隻匣子,裝著十七枚木契。
李承乾翻看幾頁,便看見了熟悉的名字。
許成,田廣,周定。
三人的名字旁邊,都寫著「已銷工」。
「這些冊子從哪裡搜到的?」
「西倉管事趙全帶人押車,想從延平門出城。我們趕到時,他已經燒了兩匣。」
「趙全呢?」
秦懷道將一名被捆住的中年人推上前。
趙全頭髮散亂,臉上有被煙燻過的黑痕。
「殿下抓我,是因為桑布的事?」
「你自己先講。」
趙全咬著牙。
「我奉兵部舊令押運文書,手續齊全。」
「哪一份舊令?」
「在盧慎手裡。」
「盧慎說,是你找他蓋印。」
趙全沉默。
李承乾翻出黑冊,指著一筆錢款。
「你去年收了三百貫,給盧慎一百二十貫,給姚仲五十貫,剩下的去了哪裡?」
趙全抬頭。
「帳本是假的。」
「你沒看帳本,怎麼知道裡面有三百貫?」
趙全頓時失聲。
侯文寧將一枚木契放到他面前。
「這枚契的背面有你的押記。銷工日是去年十月初三,可許成在去年十月十三還領過木料。」
趙全不答。
李承乾讓人把許成的領料簿攤開。
「多出來的十天,你怎麼解釋?」
趙全盯著簿子,手指慢慢縮緊。
「那是補記。」
「補記為什麼沒有上報?」
「當時工營缺人。」
「缺人就把活人寫死?」
趙全低下頭。
「我只是照上面的意思辦。」
「上面是誰?」
趙全仍不回答。
李承乾讓人把盧慎帶來。
盧慎一進門,便盯住趙全。
趙全卻迅速低下頭。
這一個動作,已經足夠說明他們認識。
早朝時,李世民沒有讓群臣先議政。
「將人帶上來。」
盧慎、趙全、禮部侍郎崔循、桑布四人站到殿中。
長孫無忌、房玄齡、杜如晦分列兩側。
李承乾將西院轉運簿呈上。
「啟稟父皇,昨夜從西倉截獲舊冊十七匣,內有唐匠名錄、銷工木契及轉運簿。冊中記載,至少二十四名工匠被改成病亡或自願入蕃。」
李世民翻開第一頁。
「盧慎,先講你為何在冊上。」
盧慎跪下。
「臣奉鴻臚寺公文,負責譯寫和交割。冊中有臣的名字,不代表臣參與造假。」
李承乾拿出短札。
「這句『論悉入京,舊冊轉西,幼子留京,三日內封口』,是你的字跡。」
「臣不認。」
「筆跡可以找書吏比驗。」
「短札殘缺,無法認定。」
「那就看印。」
侯文寧將燒毀的木匣、半月銅牌、鴻臚寺私印一一擺出。
「木匣夾層發現主客司舊印泥。銅牌與西院運送憑票的缺口相合。盧慎家中還發現三張去過涼州的驛券。」
盧慎搶著開口。
「臣去涼州是奉公差。」
「公差文書呢?」
「被火燒了。」
「剛好。」
李承乾把一張完整驛券推過去。
「這張沒燒。日期是你去涼州的前一日,目的地寫著涼州西院。你不是去交涉,你是去驗人。」
盧慎的聲音卡住。
崔循立刻上前。
「殿下,僅憑驛券不能定罪。臣建議把這幾名犯官交大理寺,按律審訊,不能在朝堂上反覆逼問。」
李承乾轉頭。
「崔侍郎,你為何替盧慎求緩?」
「臣維護禮部官員的辦案規矩。」
「孤還沒提大理寺,你先替他說交大理寺。」
崔循臉色微變。
李承乾從袖中取出火場撈出的半張短札。
「這張紙上寫著,若太子追查,便稱奉陛下密旨。」
崔循看清紙面,立刻跪下。
「臣不知此事。」
「那你認得這句話?」
崔循沒有回應。
「認得,因為這句話就是你教盧慎寫的。」
「殿下休要血口噴人!」
「你若不認,便看證人。」
李承乾讓人帶上盧慎府中老僕。
老僕跪在殿中,把兩個戴斗笠的人、井邊交紙的人,以及崔循前日夜裡登門的事,全部講了出來。
崔循急得額頭冒汗。
「老人眼花,認錯人也有可能。」
李承乾看向那名被救出的男童。
男童小聲開口。
「就是這個伯伯。他給父親一張紙,還說事情不能拖。」
殿裡響起一陣低聲議論。
崔循轉身呵斥。
「童言豈能當證!」
李承乾拍了下案。
「你不認童言,那就認印。」
侯文寧將崔循腰間的官印取下,和短札上的殘印比對。
印邊有一道缺口,恰好吻合。
崔循跌坐在地。
桑布此時上前一步。
「就算唐官私下犯罪,也不能證明吐蕃使團參與其中。臣請求將本案與使團分開。」
李承乾把那兩片木契遞給論悉。
論悉被醫官扶入殿中。
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將木契合在一起。
「這是銷工契。不是交割憑記。」
桑布立刻喝止。
「論悉傷重,神智未清,不能憑他一人之言——」
論悉看向李世民。
「陛下,臣願把工營所有舊事寫下。若有半句虛言,願受唐律處置。」
李世民點頭。
「你繼續。」
論悉拿起名錄,逐一指出。
「這些人沒有病亡。至少有七人被送往烏梁谷,四人送至白石驛,還有一批被裝入運屍車。黑冊記的是人,紅冊記的是貨。活死兩冊合用,便能把人從世上抹掉。」
殿內越來越安靜。
李承乾接著補充。
「桑布今日呈上的歸國書,夾有兩片銷工木契。木契對應丁存、周定等活著的人。若唐廷准其歸國,邊署便可憑此把活人寫成死籍。」
李世民把文書摔在案上。
「桑布,你還有何話?」
桑布沉默許久。
「臣只是奉命辦事。」
「奉誰的命?」
「贊普。」
「贊普命你偽造唐人死籍?」
桑布額頭貼地。
「臣不敢擅自揣度。」
李承乾笑了下。
「你倒是會把罪送回吐蕃。」
桑布抬起頭。
「殿下若要治臣,吐蕃必會認為唐廷扣押使臣。松州、涼州兩地都在邊境,臣不願見兩國再起兵戈。」
「你拿邊關威脅父皇?」
「臣只是提醒後果。」
李世民沒有發怒,只命人把桑布押下。
「吐蕃使團全員封館,文書、車馬、帳冊交鴻臚寺與大理寺共同驗看。盧慎、趙全、崔循,分押審問。姚仲舊案併入。」
桑布被帶下去前,忽然沖論悉開口。
「你以為回到唐廷就安全了?你手裡那份名單,早已送出長安。」
論悉臉色驟變。
李承乾立即追問。
「送給誰?」
桑布卻閉上了嘴。
李承乾轉身命秦懷道。
「查所有出城驛券,封鎖西門和延平門。三日內送出的文書,一份也不能漏。」
話音剛落,殿外急使跪地。
「陛下,涼州急報!」
李世民拆開軍報,只看兩行,便將紙遞給李承乾。
上面寫著:
「烏梁谷西院昨夜失火,押守唐匠的吐蕃小隊全數撤離。另有十二名匠人,去向不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