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慎的宅子已經燒了半邊。
鄰里被差役隔在街口,幾個僕人蹲在牆邊,手上都綁著繩。
火還沒滅,屋頂便塌下一角。
秦懷道帶人衝進去,片刻後拖出一個老僕和一名十歲左右的男童。
「還有人嗎?」
老僕咳得厲害。
「後院……老爺在後院書房。」
秦懷道轉身要進,李承乾一把攔住。
「先找水井和地窖,書房燒成這樣,人不會還在裡面。」
果然,後院井邊留著拖痕。
兩名親衛合力抬開石板,井下傳出悶響。
「有人!」
繩索放下去,先吊上來的是盧慎。
他額頭破了,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濕木匣。
剛離開井口,盧慎便掙扎著去搶。
「這是禮部公文,殿下不能私扣。」
李承乾讓秦懷道按住他的手。
「你家失火,你從井裡抱出公文?」
「機密文書,自然要保管。」
「什麼機密?」
盧慎閉口不答。
李承乾讓人打開木匣。
裡面沒有公文,只有幾張被水浸透的薄紙和一枚小印。
侯文寧用鑷子夾起小印,翻到印底。
「鴻臚寺主客司私印。」
盧慎急忙解釋。
「那是舊印,早已不用。」
「舊印能蓋出新泥?」
李承乾指著印面邊緣。
紅泥還未乾透。
秦懷道從盧慎袖中搜出一封短札,紙角已經燒焦。
侯文寧拼出幾行字。
「……今夜轉送西倉……名單暫寄……若太子追查,便稱奉陛下密旨……」
盧慎掙紮起來。
「這是有人偽造的!」
李承乾將短札交給他。
「那你為什麼要把它帶進井裡?」
盧慎臉色發白。
「我被人逼迫。」
「誰逼你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,仍替他送文書、蓋私印、收銀錢?」
盧慎抬頭。
「殿下可以押我,但不能憑几張殘紙污衊朝廷官員。」
這話說得很快,準備得也很足。
李承乾沒有急著追問。
他讓人把老僕和孩子帶到一旁,先問起火前的情形。
老僕握著水碗,聲音發顫。
「老爺回來時,帶了兩個生人。一個穿灰衣,一個戴斗笠。後來老爺讓我們把後院門鎖上,說有貴客要來。沒過多久,書房先冒煙。」
「兩個生人去了哪裡?」
「從東牆翻走了。」
男童忽然插話。
「還有一個人。」
李承乾蹲下。
「你看清了嗎?」
「在井邊。他給父親一張紙,還喊父親盧郎中。父親罵他滾,說事情已經辦完了。」
盧慎猛地轉頭。
「孩子胡說!」
男童被嚇得縮到老僕身後。
李承乾起身。
「把盧慎單獨押走。」
「殿下,我是禮部官員,須由大理寺——」
「先前有人拿著大理寺名義抓齊五家眷,後來發現文書是假的。你想要什麼流程,等你洗清自己再談。」
盧慎被押走後,秦懷道從井邊又撈出一件灰布外衣。
衣角縫著一小塊木牌,牌上刻著「西倉」二字。
李承乾拿在手中翻看。
木牌背面有一道淺刻,正是達瓦交出的支冊缺口形狀。
「侯文寧,把這件東西送去和范二的支冊比對。」
「若能對上,盧慎便不是單獨收錢。」
「他本來就不是。」
李承乾望向被火吞過的書房。
「搜他家,不要只找帳。找印、鑰匙、路引,還有能證明他去過邊地的東西。」
一炷香後,秦懷道在燒塌的地板下找到暗格。
暗格里有三張驛券、一隻空藥瓶,以及一封沒有燒完的信。
信上只剩半句:
「烏梁谷西院的四名匠人已轉……接收人憑……」
侯文寧接過信,臉色變了。
「烏梁谷不是已經清查過了嗎?」
「查的是吐蕃工營,沒查唐人轉送的中間帳。」
李承乾把信收好。
回到東宮時,桑布已經被帶來。
他沒有坐,身旁跟著禮部侍郎和鴻臚寺幾名官員。
「殿下封館搜使,扣押使臣,又在夜間抓捕禮部官員。此事若傳到吐蕃,臣無法交代。」
禮部侍郎拱手。
「太子殿下,盧慎雖有嫌疑,終究屬於禮部官員。未經御前,不宜久押。」
李承乾看向他。
「侍郎與盧慎關係如何?」
「同為禮部辦事,自然熟悉。」
「他家失火時,你的人比禁軍先到。」
禮部侍郎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臣只是接到消息,前去查看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街坊傳訊。」
「哪一位街坊?」
侍郎答不上來。
桑布抓住機會。
「殿下,唐廷官員之間的糾葛,不能牽連吐蕃使團。臣請求即刻回館,並要求歸還使團文書。」
李承乾拿出黑皮帳本。
「你要的文書在這裡。」
桑布看見帳本,神色微變。
「那是偽物。」
「帳本里記了你們支付給盧慎的錢,還有姚仲、趙全、韓副丞的名字。」
「幾個字,說明不了什麼。」
「那加上這個。」
李承乾把半月銅牌放在案上。
桑布盯了許久。
禮部侍郎立刻接話。
「銅牌可能是邊商私造,不能作為憑證。」
李承乾轉向他。
「你認識這種銅牌?」
「臣只是推測。」
「孤還沒問你是什麼銅牌。」
侍郎頓住。
侯文寧低聲補充。
「侍郎大人方才進門前,曾在廊下看過刺客供詞。供詞裡沒有提銅牌。」
廳中所有人都停了下來。
禮部侍郎的臉色變了。
他還沒開口,桑布忽然抬手。
「此人是禮部官員,殿下若要審,也該按章程來。」
「你替他急什麼?」
「臣只是維護朝廷體面。」
「那孤就給你體面。」
李承乾將銅牌收回袖中。
「明日早朝,盧慎、禮部侍郎、桑布,三方當殿對證。誰敢缺席,按抗旨論。」
禮部侍郎慌了。
「殿下,臣……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李承乾看向桑布。
「今夜你們燒掉的不是全部。」
桑布沒有反應。
「西倉還留著一批舊冊。你的人想把它們送走,可惜車還沒出城。」
桑布猛地抬頭。
這一次,他沒有藏住。
李承乾當即轉向秦懷道。
「帶三百禁軍去西倉,查所有車馬。見到寫有烏梁谷、白石驛、赤水口的貨單,全部扣下。」
秦懷道領命離開。
桑布壓住聲音。
「殿下,你這樣做,會讓吐蕃認為唐廷無意交好。」
「你回去告訴贊普,唐廷願意交好。」
李承乾站起。
「前提是你們別再把活人寫進死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