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陳令剛走出西苑,迎頭就撞上一個人。
蘇來從影壁後轉出來,看見他便道,
「陳令,家主叫你去會客廳,跟我走。」
陳令一愣,邁步跟上去,「蘇管事,家主有說什麼事麼?」
蘇來雙手抄在袖子裡,邊走邊看他一眼,
「你打壞了秦家三個弟子,秦家怎麼肯干休?秦家少主今日來討說法了。」
陳令心裡咯噔一下,腳步頓了半拍,又跟上去,
「那老爺是什麼打算?」
蘇來輕笑一聲,步子不停,
「你放心,你為老爺爭了臉面,老爺自然不會賣你,我們蘇家也不怕他秦家。」
陳令鬆了口氣,低頭道,「老爺的恩情,真是還不完。」
...
兩人穿過幾道迴廊,到了會客廳外,蘇來朝里努了努嘴,示意陳令自己進去。
陳令整了整衣襟,邁步跨進門檻。
會客廳里十分安靜,主位上坐著蘇元朗,穿一身墨青色家常袍子,正端著茶盞,用蓋子一下下撥著茶葉。
下首客座上坐著一個年輕人,約莫二十出頭,面容白淨,穿一襲銀白色錦袍,腰系金縷帶,手裡也端著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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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令走進去,朝主位躬身行禮,「老爺,您叫我。」
蘇元朗「嗯」了一聲,放下茶盞,指了指那年輕人,
「這位是秦家的世侄,秦立秦公子。」
陳令轉向秦立,微微躬身,「秦公子。」
秦立抬起眼,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片刻後,他慢慢起身走到陳令面前,「就是你,打傷了我秦家的弟子?」
陳令抬起頭看他,面色不動,
「是陳不害先動的手,我被迫反擊,一時失手傷了他們,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。」
秦立眉毛一挑,冷笑出聲,
「你的意思是,我秦家的子弟,被個奴才打了,是天經地義?」
陳令轉頭看了蘇元朗一眼。
蘇元朗垂著眼,正用杯蓋一下下刮著茶麵,像沒聽見兩人的對話。
陳令心裡有了底,重新看向秦立,平靜道,
「秦公子說笑了,倘若有人要你的命,你會束手就擒等死嗎?倘若秦公子能做得到,那我現在就請秦公子吃我一刀,事後我給公子賠命。」
這話一出,廳里更靜了。
蘇元朗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嘴角彎了彎。
蘇來站在門口低著頭,肩膀微微動了一下,像在忍笑。
秦立臉色立時沉下來,上前一步,右手猛地抬起來,
「好個巧舌如簧的狗奴才!我今天就拔了你的舌頭,讓你長個記性!」
掌風還未落下,蘇元朗的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,
「世侄。」
秦立的手停在半空,五指張開,離陳令的臉不到三寸。
蘇元朗抬起眼,不咸不淡地看向秦立,
「你有些過了,陳令是我蘇家的奴才,你在我蘇家要教訓我的奴才,你把蘇家當什麼了?」
他頓了頓,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,
「你回去問問你爹,他敢做這樣的事麼?」
秦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伸出的手僵了半息,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退後一步,深吸一口氣,朝蘇元朗抱拳躬身,
「蘇家主說的是,是小侄莽撞了。」
他直起身又看向陳令,嘴角扯出個笑來,
「小子,你很好,我記住你了。」
說罷,他拂袖轉身,大步出了會客廳。
陳令一直站著,直到秦立的背影拐過照壁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他轉過身,朝蘇元朗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「多謝老爺幫我開口。」
蘇元朗靠在椅背上,擺了擺手,
「你是我的奴才,你再怎麼著,也輪不到秦家的人來找麻煩,況且你為我長了臉面,我自然要護著你。」
說著他站起身來,走到陳令面前上下看了看他,
「傷勢不要緊吧?」
陳令點點頭,「多謝老爺關心。小的只受了些皮外傷,已經好得差不多了,不妨事。」
蘇元朗點頭,
「那就好,三天後族中要派人去橫斷山脈獵妖,每一房都要出人,你也跟著我府里的弟子去,長長見識,鍛鍊一下。」
陳令一愣。
橫斷山脈他聽過,黑水城北邊三百里外的一片大山,山高林密,妖獸橫行。
城裡幾大家族每年都會組織人手進山獵妖,既是歷練,也是搶奪妖丹,靈草等資源,能去的基本都是各家的核心子弟。
他一個奴僕出身的人,能被安排進隊伍,這是天大的臉面。
陳令立刻躬身,「是,小的遵命。」
蘇元朗又道,「還有,從今天起你住西苑門房,負責四夫人的安全。」
陳令又是一愣。
西苑門房,那是給四夫人看家護院的差事。
他現在常出入西苑,遲早會有人起疑,蘇元朗這麼安排,等於把他光明正大地放在西苑門口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「多謝老爺。」
陳令低下頭,很是恭敬。
蘇元朗「嗯」了一聲,「去搬吧,今天就住過去。」
陳令應下,轉身退出會客廳。
會客廳里,蘇元朗一個人站在門口,看著院裡的老樹。
蘇來走到他身旁,低聲道,
「老爺對這個奴才,真是不錯。」
蘇元朗笑了笑,
「這個奴才資質不凡,比我這一脈許多外面招的子弟還要強,做事又深得我心,我很看好他。」
說到這裡,他終於下了決定,
「等他這次從橫斷山脈回來,就讓他發下天誓效忠於我,到那時,他才是真正屬於我蘇家的人。」
蘇來道,「老爺高見。」
...
秦家。
秦立一路黑著臉回到家中,進門就把桌上的茶壺掃到了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,兩個丫鬟嚇得跪在牆根,大氣不敢出。
秦立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身沖門外喊,「來人!」
一個管事模樣的小跑進來,弓著腰等他吩咐。
秦立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,停住,
「你去,安排兩個護衛盯著蘇家,只要那個叫陳令的奴才出門,就找機會做了他。」
管事猶豫了一下,小聲道,
「少主,那陳令現在被蘇元朗護著,若是事情敗露…」
秦立猛地轉頭,眼神陰毒,
「我秦家的臉面必須找回來,叫你去就去,做得乾淨些,若出了事拿你抵命!」
管事一哆嗦,再不敢多話,領命下去了。
秦立站在滿地碎瓷中間,慢慢捏緊拳頭。
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一個奴才當眾頂撞過。
更可氣的是,蘇元朗那個老東西,居然為了一個奴才給他難堪。
這口氣他咽不下!
...
當天下午,陳令把雜役房裡的東西收了收。
其實也沒多少,兩套換洗衣裳,幾塊乾糧,一個破木盒,裡面裝著蘇元朗賞的道石。
他把東西裹進包袱,提刀出了門。
雜役房的幾個奴僕蹲在門口,見他出來,都站起身,一個個笑得殷勤。
陳令朝他們點點頭,沒多停留,他剛進府時,這些人都沒給過他好臉色,不少欺負他,如今見他發達了,又裝起孫子來。
前倨而後恭,嘴臉可憎!
...
到了西苑,他把東西放進西廂的小屋裡,說是門房,其實是一間不大的屋子,有床有桌,窗子朝南開。
最關鍵的是,這屋子就在西苑院門內,不管是竇玉袖那間正屋還是後園方向,他都能望見。
竇玉袖從屋裡出來,看見他在鋪床,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,
「喲,陳護衛,以後還得請你多照應了。」
陳令回頭看她一眼,笑了笑,只把刀掛在床頭,「四夫人說笑了,是夫人照顧小的。」
竇玉袖撇了撇嘴,
「瞧你這正經樣,蘇元朗讓你住進來倒也好,以後不用偷偷摸摸的。」
陳令走到門邊,往院裡看了看,
「白天還好,夜裡有什麼動靜你叫我。」
竇玉袖噗嗤笑了一聲,湊近他,「夜裡我叫你,你就過來?」
陳令咳嗽一聲,往後退了半步,「我是說,有人闖進來。」
竇玉袖笑得直不起腰,拿手帕子掩著嘴往屋裡走,
「知道啦,陳護衛...恐怕能闖進來的只有你一個~」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