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上下打量他的穿著,目光里有敵意,有審視,還有幾分意外。
「蘇家什麼時候也往猴谷里派奴才了。」她忽然道。
陳令沒應聲,若她此刻翻臉,憑他現在這身傷未必能贏。
可那女子盯著他看了幾息,忽然手一松,歪了歪頭輕笑一聲,
「長得還挺俊,修為也不錯,要不要跟姐姐混?」
陳令搖了搖頭,「我和秦家有仇。」
那女子一愣,沉默了一下,慢慢把鞭子繞回手裡,隨後擺擺手,像趕蒼蠅似的,
「算了算了,看在你幫我殺了這畜生,又替我找回了衣服的份上,我今天放過你,你叫什麼?」
「陳令。」
「陳令。」
那女子重複了一遍,點點頭,「我記住了,我叫秦無道,什麼時候你在蘇家混不下去了,就來秦家報我的名字。」
說完,她轉身朝谷中走去,頭也不回道,
「對了,這猴子的身體裡可能有顆火丹,對我沒用,送你了。」
陳令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融進黑暗裡。
他有些驚訝,這女人明明知道巨猿體內有寶物,卻毫不在意。
若是換了旁人,就算自己用不上,也會拿出來賣也好,換也好,絕不會白送給一個剛認識的敵人。
「這娘們兒真夠大方的。」他在心裡嘟囔。
「人家是看不上。」
江老頭道,「她修雷道,火屬妖丹與她相衝,拿回去也只能換幾個錢,看你不順眼,不如做個順水人情。」
陳令不管這些,轉身走到巨猿的屍體前蹲下來,用刀在它肚腹處比了比,然後一刀劃開。
刀鋒破開皮肉,一股滾燙的血水湧出來。
他在裡面翻找了一陣,手指觸到一個硬邦邦的小圓球,他用刀尖一挑,那顆珠子便滾落出來。
拳頭大小,通體火紅,表面極燙,陳令用布包住,在衣服上擦了兩下。
那珠子還冒著白煙,散出一股極濃的火氣。
陳令面色一喜,光這大小,就比他進谷以來見過的任何妖獸內丹都強。
「怎麼吃?」陳令在心裡問。
「就這麼吃唄...」
江老頭嗤笑一聲,「要不要我給你煮熟?」
陳令眼皮跳了跳,「那還是算了。」
他捏著那顆妖丹,看了看上面沾著的血絲,一閉眼張嘴吞了下去。
那丹又腥又燙,他差點嘔出來,眼淚都憋出來了,但還是咬著牙硬咽下去。
丹一入腹,他肚子裡立時像塞了團火,熱浪從腹中擴散開來。
陳令不敢耽擱,當即盤膝坐下,按照江老頭的指引調動道元,將那顆妖丹一層層裹住,細細感應其中的火道道痕。
那都是巨猿經年累月凝練出來的精純道痕,比他從燭火里,從溶洞熱浪里抓的那些細碎小痕強了不知多少。
他像在一條暗河裡淘金,每抓一道,靈竅就亮一分。
他沉下心去,把那些火痕一道道往元道靈竅上刻。
短短片刻,他已刻下八道火道痕,這速度比他在熔岩洞裡還要快上許多。
陳令又驚又喜,穩住心神繼續煉化。
...
也不知過了多久,丹田中的火焰終於慢慢平息,妖丹被化開了一部分,四十道痕被他刻入靈竅。
他的氣息像被點著了一樣節節攀升。
一轉中期,成了!
陳令緩緩睜開眼睛,他能清楚感覺到,自己體內的道元比之前渾厚了將近五成,身上那些傷也好了大半。
他撐著地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,肚子咕嚕嚕一陣響,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大半天沒吃東西了。
陳令走到巨猿屍體旁用刀切下它一條半人高的後腿,把腿架在石頭上,用火細細烤著。
他一連吃了兩條大腿,到最後實在撐得不行,才靠著崖壁休息片刻。
休息了一刻鐘,他抱著長刀再次上路。
...
峽谷出口處,一堆人圍在一起,穿著統一的秦家制服。
谷外的天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,照得那些青色的衣袍灰撲撲的。
有人蹲在地上纏繃帶,有人靠在石頭上啃乾糧,還有幾個對著峽谷方向張望,臉上是劫後餘生的麻木。
秦無道捏著鞭子從谷中走出來,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樣的外衣裹得歪歪斜斜,褲腿上全是泥和血。
秦家眾人見了她,都下意識站直了些。
她走到人群中央隨手把頭髮往後一撩,四下掃了一眼,最後看向靠在樹上的秦立,
「出來多少人?」
秦立抱著劍,臉上不怎麼好看,「只剩十一個了。」
秦無道點點頭,沒太多表情,
「不錯,比我預想的要多一些。」
她頓了一下,又問,「見到蘇家人出來了嗎?」
「一個時辰前,蘇家的人已經走了。」秦立道。
秦無道把鞭子從腰上解下來,一圈圈纏回手裡,抬頭看了秦立一眼,
「走了?裡面還有個叫陳令的活著,他們不要了?」
秦立猛地一愣,抬了抬眼,「你說誰?」
「陳令啊。」
秦無道隨意道,
「我在谷里碰上他了,還一起殺了只猴子,那猴子得有火候了,費了老大的勁,他境界看著不高,但挺能熬,我估摸著他開了三竅,原想收他做小弟的,他不肯,我就沒理他。」
說完,她也不看眾人的反應,逕自走到旁邊拿了壺水喝。
秦家眾人卻都聽進去了。
「三竅?蘇家一個奴才開三竅?」
「真的假的?無道姐看人不會有錯。」
「三竅啊,整個黑水城也沒多少。」
秦無道喝完水,把水壺一丟,
「人齊了就走吧,這會兒沒出來的估計也出不來了。」
秦立還靠在那棵樹上,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盯著峽谷口看了幾息,忽然開口,「無道姐,你們先走,我還有點事。」
秦無道回頭看他一眼,什麼也沒問,只擺擺手,
「隨你,我們走。」
秦家眾人陸續跟上她朝山下撤去,秦立獨自留在了谷口,抱著劍站在一棵大樹下面,眼睛盯著黑幽幽谷口,忽然有雨滴落下來。
...
陳令一路朝谷外走去,路上時常有猴子竄出來,但比先前少了許多,也弱了不少。
更常見的是屍體,蘇家人的,秦家人的,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。
有的被撕爛了喉嚨,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,刀劍散了一地,許多已經折斷了。
陳令一路走一路數,蘇家人的屍首有十三具,秦家的,只有八具。
那些死掉的蘇家人里,有幾個他看著面熟,是不知名字的旁支,或是在蘇家門口起過哄的外姓子弟。
他們終究沒能走出這條峽谷。
前面的黑暗裡透進來一點光,陳令眯起眼睛,腳步快了起來,那光越來越亮。
他鬆了口氣,咧嘴一笑,總算要出去了。
他大步朝出口走去,雨水從外面飄進來,打在他臉上,涼得他一激靈。
外面的雨不小,陳令站在谷口,仰頭接了把雨,只覺得身上的血污都被沖淡了些。
正要往前走,忽然聽見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側邊傳來,
「姓陳的,你終於出來了。」
聽見這個聲音,陳令心中一驚,猛轉頭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