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令辭別了村子,往沈大說的全村吃飯谷走去。
這回他沒騎馬,再往前走馬兒吃不消,他把馬留給了村長,村長推辭了半天,最後陳令說就當是飯錢,老人才收下。
他背著一個包袱,提著一把刀,一個人扎進了雪林。
越往北走越是寒冷,風從雪原上刮過來,像刀子一樣割臉。
他修火道,體內道元自帶火性,勉強能扛住,可火毒在經脈里竄來竄去,冷熱交加,滋味並不好受。
路上無事。
江老頭索性又教了他一手簡化版的火道神通,
「你先練著,等二轉以後就可以上手完整版的了,那時會簡單許多。」
陳令一邊趕路一邊練。
又翻過兩座山,他在兩座山之間見到了一座谷。
谷口很窄,兩邊是陡峭的雪崖,裡面白茫茫一片,雪積得極厚,表面結著一層薄冰。
他邁步走進去左右看看,地上的雪有一層薄殼,上面印著些腳印,大大小小,有的像狼,有的像鳥。
走了半天,他沒找到一朵冰棱花,不由得有些失望,
「看來找錯地方了,這裡不是凍谷。」
他正要往回走,忽然眯起眼睛看向前面。
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,倒著一個火紅色的小小身影。
他邁步走去,是一隻紅毛狐狸。那狐狸比尋常野貓還小一圈,尾巴卻蓬鬆得厲害,像一團燒著的火。
它縮在樹根處,身上的毛被雪打濕了大半,貼在皮上。
陳令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,還有氣息,很微弱,像隨時會斷。
他嘆了口氣,「你和我一樣,都命不久矣,都是可憐人。」
他把狐狸旁邊的雪清理出一片空地,又砍了棵小樹,劈成柴堆在中間,點著了火,隨後坐在火堆旁,從包袱里摸出肉乾來啃。
肉乾是村長塞給他的,又硬又咸,好歹能填肚子。
他把那隻紅毛狐狸放在腿上,拿手摸著它涼涼的腦袋,狐狸縮在他膝上,身體還在發抖。
陳令低頭看著它自言自語,
「大家都說山里多精怪,小狐狸啊小狐狸,你要是成了精,你能不能告訴我,哪裡有冰棱花…」
話音未落,他忽然偏頭看向右邊。
火光照不到的暗處有東西在動,他微微眯眼,手不動聲色地按上刀柄。
從黑暗中鑽出來一隻熊,那熊足有兩人高,渾身黑毛,胸口有一撮白毛,身後跟著一隻羊和一隻虎。
三隻妖站在火堆外面,目光齊齊落在陳令懷裡那隻小狐狸身上。
熊妖忽然開口,聲音又粗又悶,
「人,把你手裡的狐狸給我們,我們不想打。」
陳令低頭看了看腿上的狐狸,它的身體已經不那麼抖了,呼吸也平穩了些。
他把它從腿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雪地上,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,
「狐狸給你們,一個問題,你們知不知道凍谷在哪裡?哪裡有冰棱花?」
三妖面面相覷。
羊妖搖了搖頭,虎妖也搖了搖腦袋。
熊妖哼了一聲,「不知道,我們只管抓狐狸。」
陳令有些失望,提刀轉身就走。
能不動手的情況下他儘量不動手,火毒在身,每動一次手毒就深一分。
他剛邁出兩步,一隻爪子勾住了他的褲腳。
陳令低頭看去,那隻紅毛狐狸不知什麼時候從雪地上爬起來,四隻爪子撐著地,腦袋仰著,兩隻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。
它忽然張嘴吐出一句人話,「我知道哪裡有,不要把我交給它們!」
陳令一愣,這狐狸會說話?!
他蹲下來把狐狸提起來塞進懷裡,轉頭看向正往這邊走的三妖,面色平靜,
「不好意思,這狐狸我保了。」
三妖停下腳步,羊妖冷笑一聲,把腦袋上的角拔下來提在手裡。
「人,自己找死。」
熊妖一言不發猛地衝過來,熊掌舉過頭頂重重拍下,掌風把雪地拍出一個坑。
陳令連連後退,手中綠光閃動,抬手一抓。
周圍的樹木無風自動,像活過來一樣,胳膊粗的樹枝從樹幹上探出來,從雪地里鑽出來,從頭頂的樹冠上垂下來,纏向三妖。
熊妖被三根樹枝纏住腰腹,猛地一掙,斷了兩根,可第三根死死勒著它的腿。
羊妖的雙角砍斷了幾根枝條,可新的又纏上來。
虎妖跳起來想從樹頂越過,被一張樹冠織成的網兜頭罩下來,按回雪地里。
陳令嘴角溢出一口血,捂著胸口轉身朝山谷深處跑去。
身後三妖怒吼連連。熊妖撕開枝條追上來,又被地上突然冒出的藤蔓絆住。
羊妖砍斷一叢灌木,前面又長出一排更粗的。
虎妖剛掙開樹網,兩棵樹就倒下來橫在它面前。
...
陳令跑出去半里地,身後的怒吼漸漸遠了,他扶著樹停下來喘了幾口氣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狐狸,它正扒著他的衣襟,探頭往外看。
「你說你知道冰棱花在哪裡。」
陳令的聲音有點啞,「希望你不要騙我,否則的話,我就把你的毛扒光做圍脖!」
紅毛狐狸打個冷戰,縮回腦袋小聲嘀咕,
「我沒有騙你,我在山谷盡頭見過幾朵花,很是漂亮,說不定就是。」
陳令點點頭,把它從懷裡抱出來,放在肩頭,
「那麼就去看看。」
...
陳令架著小狐狸走在雪路上,風從北邊灌過來,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。
「它們為什麼要抓你?」他開口問小狐狸。
小狐狸趴在他肩膀上,尾巴繞著他的脖子,像條活圍脖。
它想了想,兩隻黑豆眼轉了轉,
「我也不知道...你要小心,山裡的妖都中了邪了,很是可怕。」
陳令微微皺眉,「中邪是什麼…」
話沒說完,前面的雪地里忽然出現一隻高大的鹿。
那鹿慢悠悠地從樹後走出來,步子不急不緩。
它身上的毛是灰褐色的,很正常,角也正常,可當它抬起頭來看向陳令時,陳令看見了它的眼睛。
瞳孔漆黑,連一點白都看不見!
那鹿盯著他,忽然低下頭四蹄刨地,猛地衝過來。
陳令側身躲開,那鹿從他身邊衝過去,撞斷了後面的一棵小樹,碎木橫飛。
陳令拔刀一刀劈去,正砍在鹿脖子上。
鹿頭飛出去滾在雪地里,無頭的身體又衝出去兩步才轟然倒地。
陳令蹲下來看了看,鹿血是墨黑色的,比尋常的血濃稠得多。
他皺起眉頭,小狐狸從他肩上探下腦袋看了一眼,又飛快地縮回去,咽了口唾沫,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陳令站起來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幾聲嘶吼。
他扭頭看去,從雪林深處衝出來幾隻野獸。
一頭野豬,一隻灰狼,還有兩隻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。
它們的眼睛都是一樣的,漆黑的連瞳孔都看不見。
野豬在最前面衝來!
陳令一刀劈在野豬身上,這一刀砍進了皮肉只堪堪破了層皮。
野豬渾然不覺直直撞過來,陳令被撞得往後一退,胸口一悶,差點嘔出血來。
他轉身就跑,野豬在後面追,蹄子刨得雪地「咚咚」響。
陳令一邊跑一邊抬手催動木道道元。
路兩邊的樹木無風自動,枝條從樹幹上探出來,橫在路上纏向野獸的腿。
一頭灰狼被藤蔓絆住,滾了兩圈,它爬起來就追,藤蔓被它生生掙斷。
陳令又催生了一片灌木叢,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。
野豬衝過去,被灌木扎得滿頭是刺,可它也不退,硬生生在灌木叢里拱出一條路來。
小狐狸扒在他腦門上,兩隻前爪揪著他的頭髮給他指路,
「往左!往左!那邊有個坡,坡後面是平地!」
陳令順著它指的方向跑,腳下深一腳淺一腳。
身後的嘶吼聲時遠時近,一直沒有徹底甩掉。
一連跑了幾個時辰。
天光從灰白變成暗藍,又從暗藍變成灰白,雪時下時停。
跑了不知多久,小狐狸忽然拍他的腦門,
「到了!到了!就在前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