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秀禾低頭，沒接江秀的話茬。
有上輩子的陰影，她想這輩子她不會再和任何一個男人組成家庭。
陳邵川幫了她這麼多，又是送醫院又是給錢的，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，至於別的她沒想過。
她現在的處境，能活下去就不錯了，哪還有心思談情說愛。
江秀見她興致不高，也不再打趣，轉身從柜子里拿出飯盒。
「行了，不說這些沒用的，趕緊吃飯，醫生說了你得多吃點有營養的。」
飯盒裡是白米飯，還有一碗燉得爛爛的雞湯，飄著幾塊雞肉和香菇。
沈秀禾鼻子一酸。
她上輩子嫁到李家，別說雞湯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幾頓。
吳來弟把好東西都緊著沈衛軍和沈紅軍，她只能吃剩飯剩菜，有時候連剩飯都沒有。
「秀姐，這太貴重了……」
「貴什麼貴！」
江秀瞪了她一眼，「陳同志給了二十塊錢，我總不能全揣自己兜里吧？給你買點好吃的，補補身子。」
「你瘦得跟紙片似的，風一吹就倒。」
「明明前些日子見你還胖了些，這下一生病，又恢復原樣了。」
沈秀禾不再推辭，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。
雞湯還熱著，拌著飯下肚，身上也暖和了不少。
一夜無話，第二天一早，江秀又從醫院食堂給她打了一碗小米粥還有一個素包子。
「辛苦你了，秀姐，我沒事了，你今天回去吧，家裡沒人照看著也不行。」
江秀猶豫了一會兒，「那好吧，等我下班了再來看你。」
一晚上沒回去，也不知道那幾個兔崽子鬧騰成什麼樣子。
「秀禾，你好好養著，有什麼按鈴喊護士，住院費我已經交過了，你不用擔心。」
江秀叮囑，「飯你別買，我做好了給你送來，陳同志給的錢夠花，你別省著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沈秀禾乖乖應下。
江秀走後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沈秀禾靠在床頭，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，有些無聊，早知道就把家裡練字本帶上，正好練字。
正想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緊接著門被推開，一個圓臉姑娘走進來。
「秀禾！」
沈秀禾扭頭一看，有些驚喜，「程芳？你怎麼來了？」
程芳現在門口跺了跺腳才往進走，「我在掃盲班沒看見你，去你家樓下等你，碰上一個大姐，她說你生病住院了，我這才趕過來。」
程芳走到床邊，把手裡的罐頭放下，「這是我媽做的黃桃罐頭，你嘗嘗，甜得很。」
沈秀禾心裡一暖，「謝謝你，還特意跑一趟。」
程芳在她床邊坐下，看著她蒼白的臉色，眼圈一紅，「都怪我，要不是我那天多嘴，你也不會第二天就病倒。」
那天兩人一起從掃盲班出來，程芳隨口說了句「這天兒往後越來越冷，你小心著涼」。
結果第二天沈秀禾就感冒發高燒，直接進了醫院。
沈秀禾失笑，「跟你有什麼關係，是我自己身子弱，吹了冷風就扛不住。」
她頓了頓，擔心道，「王老師跟我說夜校入學考試是五天後，現在已經過去兩天了。」
程芳握住她的手，安慰道，「你別擔心這個，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，以後天天來醫院陪你，順便和你一起補習功課。」
「等你出院了，咱們一起去考試，肯定能過！」
沈秀禾看著她認真的樣子。
「謝謝你，程芳。」
「謝什麼，咱們是同學嘛。」
程芳擺擺手，又拿起罐頭，「來，嘗嘗這個，可甜了。」
沈秀禾笑著接過勺子，挖了一塊黃桃放進嘴裡。
甜絲絲的汁水在嘴裡化開。
沈秀禾吃了兩口，就推給程芳，「你也吃，太甜了，我嗓子疼吃不了太多。」
程芳也不跟她客氣，接過勺子大口吃起來。
邊吃邊絮絮叨叨說著掃盲班裡的趣事，逗得沈秀禾時不時發笑，病房裡的氣氛頓時活躍了不少。
兩人正說著話，程芳忽然像想起了什麼，放下勺子，轉身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。
那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雖然款式有些舊，但洗得很乾淨，針腳細密，一看就是自家做的。
「秀禾，這個給你。」
程芳把棉衣塞進沈秀禾懷裡，「我看你這件外套太薄了，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，你身子又虛，得穿厚點。」
沈秀禾一愣，連忙擺手，「這怎麼行，這是你的衣服，我不能要。」
「拿著吧，我還有呢。」
程芳硬塞給她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「我媽是鄉下人，沒讀過書，針線活倒是不錯。」
說到這裡，程芳垂下頭，聲音也低了幾分，「我爸以前是城裡的知青，下放到我們村，後來和我媽結婚，生下我和我哥。」
「可等我剛學會叫爸爸，他就回城了。」
「鄉下的日子苦，我也沒上過學，大字不識一個。」
程芳苦笑了一下，「後來我爸在城裡站穩了腳跟，才把我們接了回來。」
「他為了彌補，想讓我進棉紡廠工作，可廠里招工得識字，所以我才去上掃盲班。」
沈秀禾恍然大悟。
之前她就覺得奇怪，看程芳的穿著，不像是沒上過學的樣子。
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
現在聽她說，原來是這樣。
沈秀禾撫摸著棉衣柔軟的布面，「程芳，這衣服我不能白要。」
「你把布料錢和手工費算算，我給你。」
「哎呀，談錢多傷感情！」
程芳急了，「我都說了是送你的！」
「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。」
沈秀禾態度堅決，「你要是不收錢，這衣服我就不要，你拿回去。」
兩人僵持了一會兒，程芳看著沈秀禾倔強的眼神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行行行，怕了你了。」
她伸出三根手指，「布料是以前剩下的，不算錢，給三塊錢手工費行了吧？這是舊的，又不是新的。」
沈秀禾眉頭一皺，這年頭做一件棉襖的手工費都要六塊錢。
還不算布料和棉花。
像這樣好面料的棉襖，即便是穿過的，哪是三塊錢就能買上的。
從枕頭底下摸出錢，數了十塊錢遞給程芳。
「哎呀！多了多了！」
程芳推了好幾回沒推回去，無奈抽了五張收下，「行了，這就夠了，再多我就要惱了。」
沈秀禾見她說真的，只好將剩下的錢收回去。
她不是窮大方，朋友之間也不能占便宜，更何況程芳是真心對她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