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芳見她收回去，也笑嘻嘻地把錢揣進兜里，「得嘞，沈老闆大氣！」
「秀禾。」程芳忽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沈秀禾看她。
「以後，咱們就是朋友了。」
程芳認真看著她，「那種……真正的朋友。」
沈秀禾愣了一下，隨即用力點頭，「嗯！真正的朋友！」
在來醫院之前，程芳其實猶豫過。
剛回城那會兒，她住在棉紡廠的宿舍樓里，因為土氣、不識字，沒少被那些同齡的女工嘲笑。
她一直以為，城裡人都看不起她。
直到遇見沈秀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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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人長得好看，也從來沒嫌棄過她。
今天要是換做廠里宿舍那些女工，她們不僅不會給錢，反而會慫恿她再多給些。
「秀禾，你好好養病，別想太多。」程芳看了看牆上的掛鍾，站起身來。
「我得回去了，掃盲班下午還有課，要是遲到了王老師又得念叨。」
「明天我就能拿到脫盲證，到時候我就一整天陪著你。」
沈秀禾點點頭，「嗯，快去吧，別耽誤了學習。」
走到門口，程芳又折回來，「補課資料等我整理好了，明天一早就給你送來。咱倆一起學習。」
看著程芳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，沈秀禾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與此同時，一處低矮昏暗平房裡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張桂芬躡手躡腳推開門，剛一跨進門檻，就看見陳寶川眼巴巴地盯著自己。
陳寶川繞著張桂芬轉了一圈，眼珠子差點黏在她空蕩蕩的手和袖口上。
又看了好幾圈，發現她什麼都沒帶回來，眼底的憤怒都快溢出來了。
「東西呢？錢呢！」
陳寶川壓著嗓子吼，「你不是去要了嗎，怎麼空著手回來？是不是根本沒去！」
張桂芬一屁股坐在板凳上，端起桌上的涼水猛灌了一口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。
「去了，我當然去了。」
「陳邵川那個沒良心的東西，現在被一個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，魂兒都沒了！」
張桂芬啐了一口，「那房子現在讓那女人住，好東西也都緊著那女人買，我連門都沒進去！」
陳寶川聽得火冒三丈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「那錢呢？他津貼那麼多，手裡肯定有錢！」
「有個屁！」
張桂芬伸出三根手指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「以後啊，就剩三十塊了！」
「三十？」陳寶川瞪大眼睛。
「是啊。」
張桂芬撇了撇嘴，「我好心上門給他看房子收拾屋子，他不領情，反倒護著那個狐狸精，還不讓我以後去，說那房子他退租，不租了。」
陳寶川聽完，恨得咬牙切齒。
「好個狐狸精！竟然敢這麼算計我陳家的錢。」
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教訓那個女人，讓她知道陳家的錢，拿著扎手！不是那麼容易花的。
不過憤怒歸憤怒，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出氣，而是房子和錢。
他看著這間逼仄破舊的屋子，心裡就一陣煩躁。
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閨女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擠在這屁大點的地方，早就住不下了。
要是能把陳邵川那套寬敞的房子據為己有，到時候幾個兒子分一分，住得就寬敞了，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轉個身都撞胳膊肘。
還有錢。
現在家裡人口多，張嘴吃飯的人多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
他一個月開的那點死工資，只夠填個肚子底。
「不行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
陳寶川眯起眼睛，眼底閃過一絲精光，「那房子是邵川的，也就是我們老陳家的，不能讓外人占了去！」
張桂芬皺了皺眉，「可是那房子......陳邵川說已經退了，要是咱們再找上去，恐怕也討不了好吧。」
陳寶川嘴皮子一翻，「說退就退啊，哪有那麼容易，等我和廠里請了假，咱們去一趟，把鎖子一砸，人住進去，我就不信還能把咱們趕出來。」
「等陳邵川回來，讓他直接交房租，他還能趕親媽和親弟弟出去？」
張桂芬雙手一拍，眼底閃過驚喜，「是啊，還是我們寶兒聰明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，程芳從白到晚陪著她，要不是家裡人擔心她，她直接乾脆和沈秀禾睡醫院了。
有了程芳收集的資料，兩個人埋頭苦學。
沈秀禾本就聰慧，加上肯下死功夫，狠勁，學得極快。
原本那些像螞蟻一樣亂爬的筆畫，在她眼裡漸漸變得有規矩起來。
程芳跟掃盲班的王老師打聽過，夜校的入學考很簡單，很多是從掃盲班過去的。
所以她並不擔心，進了夜校之後，會根據你的學習的程度，會重新分配班級的。
不過她看沈秀禾的用功程度，她擔心進了夜校不能和沈秀禾待在一塊，也牟足了勁兒學。
出院那天，天陰沉沉的，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轉，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沈秀禾緊了緊身上的棉襖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回到筒子樓收拾東西時，沈秀禾看著屋子，嘆了一口氣，住的時間不長，東西卻積攢了不少。
還得重新找個落腳地。
眼下，最要緊的事不僅是找房，還有明天的夜校入學考試。
那是她改變命運的第一塊敲門磚，絕不能出差錯。
沈秀禾沒在筒子樓多留，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書本，便鎖上門離開了。
東西一時半會兒搬不完，也沒個搬的地方，等她找下房子，再往過搬東西吧。
她在離街道辦不遠的一家招待所開了個單間。
雖然一晚上的住宿費花得有些肉疼，但這兒有火爐，環境也安全，能讓她安心複習一晚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秀禾起了個大早。
她特意用涼水拍了拍臉，讓自己保持清醒，然後直奔街道辦。
考場設在街道辦的大會議室里，裡面黑壓壓坐了一百多號人。
大家都屏氣凝神，生怕弄出點動靜驚擾了監考的老師。
試捲髮下來，沈秀禾深吸一口氣，握緊了手中的鉛筆。
題目比她預想的要簡單些，大多是掃盲班講過的基礎字和簡單的算術。
交捲走出大門的時候，沈秀禾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冷風撲面而來，她卻覺得渾身通透，心裡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考完試，緊繃的神經一松，疲憊感便涌了上來。
但她沒敢耽擱，接下來就是找房子了。
她在街道上轉了一圈，心裡已經有了盤算。
這房子不能太遠，最好是離夜校近些。
一來是晚上下了課回家方便，二來也是圖個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