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復振看著她遞過來的信封，一臉嚴肅地推回去，「這我不能要，涉及到了錢，這事情的性質就變了。」
程復振轉手把文件袋遞給沈秀禾，「這證明你收好。」
沈秀禾掌心有點出汗，小心接過後，鄭重道謝。
「多謝程廠長。」
程復振擺手，「你跟芳芳交好，直接叫我程叔叔就行。」
沈秀禾揚起笑臉，「程叔叔。」
程復振忽然問她，「芳芳說你已經拿到了小學畢業證，是真的？」
沈秀禾連忙點頭，「真的。」
程復振緊繃的肩膀一松，給一個有小學學歷的人開證明，總好過給一個大字不識的人開。
這也算是一層保障，就算以後有人查，他也能有個應付的理由。
「你先把戶口落下，明天就直接來廠里上班。」
「要是還想提升學歷去讀夜校，廠里也支持，不耽誤。」
他這也是為了女兒程芳考慮，既然幫了，就幫到底，讓沈秀禾有個正經去處。
沈秀禾沒想到不僅落戶解決了，連以後的工作都有了著落，激動得眼眶通紅，再次深深鞠了一躬。
程芳努了努嘴，「我要和秀禾一起，我也要上班。」
「你小學畢業證呢？」
「要是有，我也直接安排你進去上班。」
程復振一句話直接堵了回去，明明一起上的夜校，這丫頭咋還慢人家一步。
程芳看了眼沈秀禾，「秀禾太聰明，我比不上，但我會努力爭取一個禮拜內參加小學畢業考，並且拿下畢業證！」
程復振見她壯志慢慢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這就是交到好朋友的重要性，還能帶動身邊人的積極性。
拿到證明的第一時間，沈秀禾就趕去了街道辦。
「同志，我辦落戶。」
那天去她家的街道辦人員見是沈秀禾，還有些驚詫，這麼快？
「結婚證，還是工作證明？」
沈秀禾抿嘴，將工作證明遞過去，「工作證明。」
街道辦工作人員忍不住看她，這可比結婚證難辦多了。
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，將工作證明開出來，也是個有關係的。
工作人員核驗無誤後，辦事兒很是利落。
沒等多長時間，事情就辦好了。
她的戶口終於正式落在了黑市。
現在的戶籍遷移還沒那麼麻煩，只要有介紹信，單位證明，就能落戶。
另一邊的陳寶川臉色陰沉沉的回到低矮平房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一進門人頭落人頭，沖耳的吵鬧聲瞬間刺入腦子。
陳寶川壓著眉一點一點掃過屋裡的人，這才慢慢安靜下來。
張桂芬瞅見他臉色不對，上前試探問道，「這是咋了？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陳寶川沒好氣冷哼一聲，把沈秀禾搭上他們廠長的事情告訴張桂芬。
憑什麼？
憑什麼沈秀禾一個外地來的野丫頭，不僅搶了他的房子，現在居然還搭上了他們廠長。
還有程復振，平日裡一副清正廉潔的嘴臉，背地裡還不是走人際關係，往廠子裡塞人。
既然你們不仁，就別怪他不義。
陳寶川從抽屜翻出一疊信紙，開始動手寫舉報信。
程復振敢幫沈秀禾，他就連他一起拉下馬！
他在信里詳細羅列程復振利用職務之便，違規給無業游民沈秀禾安排工作，企圖侵占集體利益。
為了增加可信度，他甚至把沈秀禾之前住筒子樓的細節都寫了進去，字字句句，直指程復振濫用職權。
寫完後，他吹乾墨跡，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，塞進信封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並沒有急著寄出去，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舊衣裳，趁著夜色去了市信訪辦的投遞口。
在廠里舉報，舉報信最後也會放在程復振桌上，投那裡沒用。
只有直接捅到上面，才能讓他翻不了身。
做完這一切，陳寶川眼底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。
等著吧，只要上面的人下來查，沈秀禾工作就會泡湯。
而程復振，輕則撤職，重則還要背上處分，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。
這可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秀禾拿著小學畢業證準時出現在棉紡廠門口。
應該程復振安排過，門房的大爺一聽她的名字就放她進去了。
沈秀禾順著路標到了一處辦公室門口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「誰啊？」
沈秀禾放下手，回道，「我今天是來報導的。」
辦公室里一靜，緊接著門開了，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。
「秀禾！」
沈秀禾也是一驚，「秀姐！」
江秀拉著她就進來，「上面傳話說今天有個新人報導，我還尋思是誰呢，沒想到是你啊。」
她順手接過沈秀禾手裡的資料，看見最上面的小學畢業證，忍不住一驚。
「你可真出息啊，這才多久，連小學畢業證都拿了。」
沈秀禾嘴角一彎，「多下辛苦學就能拿到。」
兩人做著寒暄完，江秀端正了神色跟她介紹接下來的工作。
沈秀禾是知識分子，倒不用進車間，和那些棉絮打交道。
她們現在在宣傳辦，就是給廠子打GG宣傳的，宣傳做得好，和其他廠子的生意就好。
宣傳辦還有三個人，加上沈秀禾就是五個人。
原本的工作還有些緊躁，現在有了沈秀禾的加入，可算能鬆一口氣了。
有江秀在前面帶著她，沈秀禾很快就對這份工作上手了。
晌午的時候，江秀帶著沈秀禾去交了糧票和錢，晌午的時候就能在食堂吃飯了。
江秀家裡有孩子，也就不交錢和糧票，都在家裡吃。
「你也別怕，吃飯就跟上宣傳辦的人，也好有個伴兒。」
沈秀禾點了點頭，讓她別擔心自己，趕緊先回家吧。
剩下的事情她自己看著辦就行。
接下來幾日，天氣一直陰沉沉的，大雪沒有，小雪不斷，晌午來食堂吃飯的人也少了。
有不少人都被凍感冒請假，宣傳辦的都請了兩個。
江秀抱著熱水瓶，忍不住哈氣，這火爐一直燒著，也沒見多熱。
「秀禾，你身子單，可得多穿衣服啊。」
沈秀禾點頭，「我記住了，秀姐，你也是。」
有了上回的教訓，她身上套了一層又一層，就差裹成一個熊了。
臘月二十六，上午突然有兩個人進了廠，還是直奔廠長辦公室。
陳寶川端著泡好的茶水輕手輕腳放在那兩人面前。
出來的時候，他清清楚楚看見桌上攤開的，正是他那天寄出的舉報信。
成了！
陳寶川強壓下心頭的狂喜，低頭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轉身離開。
一出門他貼在門口耳朵豎得老高，生怕漏聽了什麼。
「程廠長，關於群眾反映你違規給一個叫沈秀禾的同志開具工作證明一事，我們需要核實一下情況。」
程復振心裡一震，臉上卻是很平靜，「兩位同志，這事兒怕是有誤會。」
陳寶川心裡冷笑，死到臨頭還裝淡定。
程復振主動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資料，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沈秀禾同志的小學畢業證書，還有她在夜校的成績單，門門功課都是第一。」
「而且她現在還在努力提上自己的學歷，昨天還給我送來了初中畢業證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，從她大字不識一個，到取得現在的成績，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時間。」
調查員不約而同閃過一絲驚詫，接過來仔細翻看。
這要是真的，那這位沈秀禾同志可真是優秀啊。
「當然。」
程復振指著那疊材料，條理清晰，「我們廠招工，向來是擇優錄取。」
「沈秀禾同志最開始或許並不符合我們廠的招工條件，但她品學兼優，能力出眾，符合我們廠『優秀社會青年』的招錄標準。」
「所以在她還沒拿小學畢業證的時候，我就給她開了證明。」
「好苗子看了，誰都要搶，我也是為了棉紡廠考慮，或許是程序上有些不規範，但初衷一切是從棉紡廠的利益出發的。」
兩名調查員對視，點了點頭，這位程副廠長或許是心急了，這才有些不合規。
但這也是在情理之中。
陳寶川在門外瞪大眼睛，這！
這兩個調查員腦子是有問題嗎，這麼輕而易舉就被說服了。
看不出這裡面有問題嗎！
舉報信上，他寫得明明白白，違規！
這都是違規的！
突然拐角處傳來腳步聲，他瞪了一眼那兩蠢貨，轉身先離開這裡。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，沈秀禾抱著一摞文件走了進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藍布工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幹練。
「程廠長，您要的關於夜校優秀學員的推薦材料，我都整理好了。」
沈秀禾聲音不卑不亢，眼神清正，連旁邊坐的調查員衣角都沒看。
程復振笑著接過材料，對兩位調查員介紹，「正好，兩位同志，我介紹一下，這位就是沈秀禾。」
「她不僅是夜校的優秀學員，還主動幫助廠里好幾個職工補習文化課。這樣積極向上的好青年，我們廠要是不要，那才是損失。」
沈秀禾看過去，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，「兩位同志好。」
程復振見他們點頭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。
多虧他準備齊全，還趁機把程芳的名字也塞進這批名單里。
經過這兩位眼，程芳進棉紡廠也就名正言順了。
陳寶川坐在外面，屁股像是粘了釘子，怎麼擰都不舒服，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見程復振送調查員出來。
「勞煩二位跑一趟了。」
調查員神色嚴肅，「哪裡的話，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。」
「小沈同志你送一下。」
程復振看人離開後，瞥見將頭快埋在桌下的陳寶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