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從敞開的店門吹進來,拂動貨架上整齊的乾貨,也吹亂了沈秀禾心頭。
陳邵川見過她夜裡閒暇時,翻看舊課本的模樣,見過她對著報紙字句細細讀報的認真。
陳邵川見她愣著不說話,以為她是猶豫為難,放柔了眉眼,聲音沉穩又溫柔。
「店裡生意已經穩定,客源固定,口碑也立住了,完全不用你守著。」
「我雇個踏實勤快的夥計,看店、理貨、送貨都能搭把手,足夠應付日常生意。」
他上前半步,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。
「秀禾,做生意是謀生的底氣,可讀書是你的出路。」
「我知道你喜歡讀書,也有天分,只是從前沒有機會。」
「現在咱們日子穩了,我不想你的天分被埋沒,更不想你這輩子,只能困在這方寸店鋪里。」
「高考很難,我知道你會怕,也會擔心跟不上進度。」
「沒關係,還有一整年的時間,我陪你。」
「店裡的事有我,你只管安心讀書就好。」
夜色溫柔,暖黃的燈光落在陳邵川英挺的眉眼上,只剩滿心滿眼的遷就與珍視。
沈秀禾鼻尖驀地一酸,她眨了眨眼,壓住眼底的酸澀。
聲音清亮又堅定,「邵川,可是如果我最後考不上......」
在這個年代,女子早早成家立業、安穩度日,才是旁人眼中的正途。
陳邵川聞言,輕輕一笑,伸手替她拂開額前散落的碎發,語氣溫柔。
「你能考上大學,那就是你的本事。」
「咱們辛苦打拼生意,熬過難處,從來不是為了守著一間鋪子,而是為了有選擇的底氣。
」你有選擇讀書、選擇更好人生的權利,我永遠支持你。」
「要是如果考不上,那不是還有我嗎?我養你,你只管選你喜歡的事情。」
他從不覺得讀書是無用折騰,更不認為女子不該求學上進。
在老家的時候,隔房堂叔家的姐姐,早早嫁人,一天到晚圍著灶頭轉,日復一日只剩下麻木。
他不想秀禾也變成那樣。
沈秀禾用力點頭,眼底閃過一絲淚光。
「邵川,我去學,我會好好讀書,好好備考,爭取考上大學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,陳邵川便托后街的街坊幫忙物色夥計,也在門前貼了招聘的告示。
與此同時,陳邵川跑遍了滬市的老街書店、廢品站,四處搜羅全套的高中課本、複習資料。
紙質書頁微微泛黃,卻被他小心翼翼擦拭乾淨,整整齊齊碼在乾淨的木桌上。
一切安排妥當,沈秀禾正式開啟了白天讀書、傍晚偶爾搭手店裡生意的備考日子。
陳邵川每天早早開店備貨,包攬店裡所有雜活,從不打擾她晨起背書。
白日裡獨自接待客人、核對訂單、打理貨源,哪怕再忙碌,也從不驚擾她的學習。
夜裡收店之後,他默默收拾妥當,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算帳盤點,陪著她刷題到深夜。
沒了周老闆的惡意攪局,邵禾乾貨店的生意愈發紅火穩定。
周邊飯館的長期訂單源源不斷,往來客商、街坊鄰里皆是真心捧場,小店日日客源不斷,營收穩中有升。
街坊們看著兩人的相處模樣,忍不住讚嘆。
「邵川這小伙子,真是萬里挑一的好男人啊!」
「自己辛辛苦苦打拼掙錢,全力供媳婦讀書,這樣的真心,太難得了。」
入秋的滬市晨風微涼,街面上梧桐葉簌簌飄落。
收拾完早飯的碗筷,沈秀禾把課本整齊收好,背上布包,揣著剛取的補習費,準備去報秋季高考衝刺班。
之前陳邵川托人找的夥計臨時家裡急事辭了工,店裡一時間又缺了人手。
只是備考的事情不能耽誤,兩人便想著先把補習班敲定,後續再慢慢物色靠譜的夥計。
這條老街岔路多,巷口縱橫,早市剛散,人流雜亂,推車的、挑擔的、趕路的擠在一處,有些紛亂嘈雜。
沈秀禾按著往常的路線快步走著,專心想著補習班報名的事宜,沒太留意身側動靜。
剛拐過一個窄巷,一道黑影突然從側邊猛地竄出,速度極快!
那人伸手一扯,直接拽走了她斜挎的布包,包里裝著報名要用的所有現金和證件!
「搶東西了!」
沈秀禾心頭一緊,驚叫一聲,立刻追了上去。
搶包的是個遊手好閒的中年漢子,跑得飛快。
仗著對巷子熟悉,專挑窄小的巷道鑽,眼看就要徹底甩開追趕的人群。
就在這時,巷尾突然衝出來一個少年。
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,身形清瘦挺拔,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衣,褲腳還沾著些泥土。
他見狀沒有半分遲疑,腳下發力,幾步就竄到了漢子身前。
少年動作敏捷沉穩,側身格擋、伸手一絆,力道乾脆利落。
那搶包的漢子跑得太急,重心不穩,當場踉蹌狠狠摔在地上。
不等對方反應,少年迅速上前,一把按住對方後背,順勢將被搶走的布包奪了回來。
漢子摔得灰頭土臉,見巷口漸漸有人圍過來,不敢久留,狼狽地爬起來,一溜煙鑽進小巷逃得無影無蹤。
少年拍了拍布包上的塵土,轉身快步走回沈秀禾面前,將完好無損的布包遞了過來,聲音乾淨青澀,透著幾分老實。
「姐姐,你的包。」
沈秀禾連忙接過布包,仔細檢查了一遍,錢和證件都沒少,懸著的心徹底落下。
她長長舒了一口氣,抬眼認真打量眼前的少年。
眉眼乾淨端正,眼神坦蕩真誠,看著格外踏實靠譜。
「太謝謝你了,小兄弟,今天多虧有你,不然我就麻煩了。」
沈秀禾真心道謝,心裡感激。
她說著,從包里抽出兩張大團結,遞到少年面前。
「這點錢你拿著,算是姐姐的謝禮。」
「不用的姐姐,舉手之勞而已,不用給錢。」
他態度堅決,眼神坦蕩,說什麼都不肯收下。
沈秀禾看著少年單薄的身影,一身舊衣,猜想他的家境恐怕並不寬裕,就換了個溫和的說法。
「那錢我就不勉強你了,正好我要去前面供銷社買些東西,你陪我走一段吧,我買點東西送你,總不能讓你白幫忙。」
少年拗不過她的再三堅持,只好靦腆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