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光微亮。
沈缺從床上醒來,踏入院中,見小葉坐在桌邊,神情依舊鬱鬱寡歡,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不安。
他走上前,柔聲寬慰了小姑娘幾句,勸她不必太過憂心,安撫好小葉,沈缺簡單收拾一番,快步出門趕往縣衙。
原主的記憶雖在,可他終究是新來之人,對縣衙的點卯時辰、規矩流程依舊生疏。
一路疾行趕路,堪堪在點卯鐘聲敲響的前一刻,踩著點衝進縣衙大院。
院中,所有差役、捕快、文吏盡數到齊,一排排站得整整齊齊。
眾人目光,齊刷刷瞬間鎖定進門的沈缺。
沈缺心裡咯噔一緊,暗道不妙。
穿越過來第一天正式當差就卡點出勤,放在前世體制里,輕則通報批評,重則扣分罰薪。
這古代衙門,怕是少不了一頓訓斥。
可預想中的斥責半點沒有落下。
下一瞬,院中掌聲轟然響起,所有人面帶敬佩,齊齊喝彩。
沈缺站在原地,微微一愣,滿頭霧水,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上首,吳縣令緩步走出,目光落在沈缺身上,神色賞識,聲音洪亮傳遍全場。
「沈捕快此前力斬豬妖,後又勘破李府詭案,揪出真兇,智勇雙全,心思縝密,乃我長寧縣衙難得之才!」
話音頓住,吳縣令當眾官宣。
「本官今日破格提拔,升沈缺為縣衙專職巡案捕快,專司疑難雜案、陳年積案!待遇從優,位列普通捕快之上!」
一語落地,全場譁然。
周遭所有捕快、差役盡數側目,滿眼艷羨。
尋常捕快熬資歷、拼功績,數年未必能晉升半分。沈缺入縣衙時日極短,僅憑兩場功績,直接破格升銜,一躍成為縣衙重點栽培之人!
沈缺心中百感交集,暗自唏噓。
前世半生兢兢業業,拼死緝兇,換來的卻是處分、批評、爭議不斷。
今生踏入大雍,斬妖破案,步步有功,次次皆是嘉獎與提拔。
高下之別,天壤之別。
點卯儀式順利結束。
眾人散去,錢塘立刻滿臉笑意、神神秘秘湊了上來,一把拽住沈缺,邊走邊夸,句句都是真心認可。
「小沈,厲害啊!破格提拔,整個長寧縣衙,多少年沒出過你這樣的奇才了!你的辦案天賦,錢叔我是徹底服了!」
接連的誇獎聽得沈缺心頭微飄,難免有些自得。
錢塘順勢拉著他停在一間廂房門前,笑容懇切:「你如今是專職斷案捕快,疑難案件本就歸你權責。叔手上正好壓了幾個小案子,對你來說輕輕鬆鬆,幫著處理一下?」
沈缺心頭淡然一笑。
古代市井案件,無非偷盜鄰里、糾紛瑣事,能難到哪裡去?
他底氣十足,擺手笑道:「小菜一碟,交給我吧。」
「好!痛快!」
錢塘大笑一聲,伸手一把推開房門。
房門敞開的瞬間,沈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。
屋內沒有什麼零星小案,只有堆積如山、高至房頂的泛黃卷宗,密密麻麻,一捆疊一捆,積壓數年的疑難雜案、無人敢碰的陳年舊案,全部堆在此處。
沈缺頭皮瞬間發麻,心底瘋狂哀嚎:
壞了!不妙!被套路了!
他轉身就想開溜。
錢塘早有準備,反手一把將他推進屋內,「哐當」一聲直接落鎖。
門外傳來錢塘爽朗又欠揍的喊聲:
「好侄兒!你如今可是縣衙斷案棟樑!百姓清明、縣衙積案,就全權託付給你了!好好干!」
房門緊閉。
沈缺看著滿屋如山卷宗,頭頂發懵,徹底頭大如斗。
升職是真的,風光也是真的。
但被衙門逮著破案能力往死里薅勞動力,也是真的!
他無奈搖頭,暗罵錢塘老狐狸,隨即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無奈,俯身拿起卷宗,靜心翻閱梳理起來。
與此同時,縣衙後院,縣令私宅之內。
廳堂之中,吳縣令看著身前躬身站立的錢塘,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一絲關切:「錢捕頭,令愛小葉近日身子如何?舊疾可有好轉?」
錢塘聞言,連忙拱手,神色帶著幾分感激與討好:「多謝大人掛懷!若非大人賜下珍稀藥材壓制頑疾,小女這怪病,早已危在旦夕。如今已是安穩許多,能夠正常走動起居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吳縣令微微頷首,神色舒緩幾分,隨即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幽深。
「錢捕頭,如今我已尋得徹底根治小葉頑疾的法子。」
錢塘身軀猛地一震,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,上前一步急聲追問:
「大人!當真?不知是何法子!下官願竭盡全力!」
他心中一清二楚,縣令手握小葉命脈,常年用藥拿捏自己,此番所謂根治之法,必然要讓他去做見不得光的骯髒差事。
可小葉是他唯一的骨肉,為了女兒性命,縱使違心冒險,他也別無選擇。
吳縣令淡淡一笑,招手示意他附耳上前,低聲耳語起來。
字字句句傳入耳中,錢塘臉上的狂喜飛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、錯愕,以及難以掩飾的掙扎與凝重。
他僵在原地,心神巨震,五味雜陳。
廂房之內,時光流轉。
沈缺埋頭伏案,整整一個上午,不眠不休梳理卷宗。憑藉前世多年刑偵經驗,無數塵封舊案的疑點、脈絡盡數被他理清,一樁樁棘手懸案,皆有了清晰眉目。
忙完一上午,他伸了個懶腰,起身走到門邊,抬手敲門高聲喊道:「錢叔!錢叔!」
片刻後,房門開啟,錢塘邁步走入,神色已然恢復如常,唯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沉鬱。
「小沈,怎麼了?」
沈缺笑道:「屋內大半積案皆已梳理完畢,脈絡清晰,下午便可傳喚相關當事人,當堂覆核結案。」
錢塘聞言大喜,臉上笑意愈發真切,隨即從懷中摸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煙杆,遞了過去,語氣溫和。
「你小子,別以為叔不知道。昨日夜裡你偷偷用我的煙杆,只是我一直沒點破。」
「殺妖一事到底兇險,特意給你備了一支,往後不必偷偷摸摸了。」
沈缺見狀,眼中瞬間閃過驚喜。
前世習慣根深蒂固,辦案晝夜不休,煙不離手,早已成了執念。
今日一上午埋頭梳理卷宗,腦中無數思緒翻湧,菸癮早已難耐,屢屢下意識摸向口袋,皆是空空如也,硬生生忍耐至今。
此刻這支煙杆,於他而言,無異於雪中送炭。
錢塘看著他欣喜的模樣,輕聲寬慰:「你安心辦案便是。縣令那邊已有吩咐,此番你清理大批陳年積案,功績卓著,必有重賞。」
沈缺心中微動,隨口說道:
「錢叔,賞賜下來不必給我。我孤身一人,無牽無掛,也無花銷之處。盡數留下來,給小葉買藥治病,她的身體,才是頭等大事。」
這話一出,錢塘身軀一僵。
他看著眼前真心實意、滿心惦念自家女兒的沈缺,心中滋味複雜,翻湧不休。
沉默片刻,輕聲開口:
「你有這份心便夠了。你放心,小葉的病,很快就能徹底根治,不必再憂心。」
沈缺還想細問緣由,錢塘卻已然岔開話題,不願多談。他察覺對方不願提及,便也不再追問。
午後時分。
錢塘親自出面,逐一傳喚各案當事人、相關人證。
整座縣衙瞬間忙碌起來。
沈缺坐鎮廳堂,條理清晰、斷案明快,一樁樁陳年舊案被逐一翻查、核實、定論。
他思路縝密、斷案神速、公允公正,全程行雲流水,毫無拖沓。
從午後一直忙碌至暮色西垂、夜幕初臨,所有積壓舊案盡數清零。
而沈缺斷案如神、一日清空數年積案的傳聞,也如風一般席捲整座長寧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