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了一日的縣城漸漸沉寂,縣衙公務徹底落幕。
沈缺與錢塘並肩走出衙門,踏著昏黃餘暉,一同折返宅院。
高強度的公務,耗盡了兩人全部心神。
走在路上,他眉眼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,四肢沉重,頭腦發沉。
回到錢家小院,沈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剩下,簡單擦洗身子,倒頭栽倒床榻之上,轉瞬便沉沉睡去。
一夜安穩度過。
翌日天光破曉,晨曦微露。
天還未徹底大亮,長寧縣街巷尚且冷清。
沈缺與錢塘早早起身,簡單收拾裝束,匆匆出門趕赴縣衙。
一路行走,錢塘神色較之往日,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凝重,只是掩飾得極好,尋常人根本無法看破。
臨近縣衙,錢塘終於停下腳步,側頭看向沈缺,語氣平淡自然,仿佛只是尋常公務交代。
「小沈,接下來幾日,我要全力跟進縣令親自安排的差事,行蹤不定,衙門瑣事顧不上了。」
「往後你辦案尋人、傳喚取證、外出核查,我已經安排趙三全程隨你聽調,人手不夠儘管吩咐他即可。」
沈缺聞言,沒有半點疑慮。
錢塘身為縣衙捕頭,時常承接縣令密令、奔走私事,本就是常態。
他微微點頭:「知曉了錢叔。」
自此之後,一連數日。
沈缺徹底紮根縣衙,開啟瘋狂清案模式。
憑藉前世數十年刑偵經驗,加上超越當世所有人的邏輯推理、證據鏈思維,那些纏繞縣衙數年、反反覆覆、無人能斷的積壓案件,在他手中紛紛瓦解。
偷盜懸案、鬥毆舊案、鄰里誣告、債務積案、冤屈小案……
樁樁件件,條理清晰、審判公允、結案神速。
曾經壓得歷任捕頭、官吏頭疼不已的成堆積案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解決、撫平、收尾。
每當日落黃昏,沈缺踏出縣衙歸家,沿途百姓紛紛圍攏上前。
有人提著自家剛蒸的米麵糕點,有人揣著新鮮瓜果,有人捧著土產雜糧,人人面帶感激,爭相致謝。
「沈捕快為民伸冤,辛苦了!」
「多謝沈大人還我清白!」
「小小薄禮,還望大人收下!」
熱忱謝意撲面而來,人情暖意濃厚。
可沈缺連日操勞,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極點。
他無心貪戀虛名,更無心接納百姓饋贈,每每皆是溫和拱手婉拒。
日復一日,歸家即睡,晨起便忙,生活單調且疲憊。
小院之中,小葉默默看著他日復一日的疲憊模樣,心中的恐懼與擔憂,卻一日比一日深重。
直到今夜。
沈缺難得提早歸家,眉宇間疲憊雖未散去,卻比往日舒展不少。
小葉站在燈影之下,攥緊衣角,指尖泛白,心底掙扎良久。
那些失蹤的夥伴、空蕩蕩的街巷、莫名消失的孩童、心底揮之不去的寒意……
所有恐懼積攢到頂點,她終於不敢再藏。
她抬眸看向沈缺,聲音輕輕的,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與恐慌:
「沈缺哥……我的那些朋友,最近一個接一個,全都不見了。」
「一開始只是一兩個,我以為只是跑遠了,可這幾天,越來越多……街上的流浪小孩,幾乎都找不到了。」
此話入耳的瞬間。
沈缺渾身的疲憊驟然一掃而空,心頭猛地一沉。
先前他偶爾聽聞零星孩童走失,只當是尋常孩童頑劣,四處遊蕩,從未放在心上。
可批量、密集、接連不斷的集體失蹤。
這是針對性擄掠!
有人在暗中,有組織、有目的、悄無聲息地收捕縣城流浪孩童!
若是尋常人販子,絕不可能這般乾淨利落、不留痕跡、避開全城耳目、持續多日作案而不暴露半點風聲。
此事絕不簡單!
沈缺神色瞬間嚴肅,心底警鈴大作,暗知此事絕對不可小覷,必須立刻徹查!
第二日一早。
沈缺第一時間找到錢塘,打算將孩童集體失蹤的重大異常如實上報,申請全城排查、街巷徹搜。
可今日的錢塘,看似一如既往溫和從容、處事穩妥。
錢塘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前來問詢、上報。
不等沈缺開口細說始末,錢塘便語氣淡然,提前堵住了他的話。
「孩童失蹤一事,我早已知曉。」
「你如今正值清案收尾的關鍵期,縣衙積案剛清過半,公務繁重,縣衙眼下缺不得你。此事我自有安排,你安心辦完手頭公務即可,不必分心。」
語氣完美、理由完美、態度完美。
挑不出半分破綻。
可越是完美,越顯得刻意。
沈缺心底瞬間生出層層疑雲。
這幾日錢塘頻頻缺席公務、行蹤詭秘、來去匆匆,每一次都以「縣令密差」為由搪塞。
可密差是什麼?去往何處?做了什麼?
半句不透!
結合今日這番刻意敷衍、刻意阻斷話題、刻意不讓自己深究的態度……
不對勁。
處處不對勁。
沈缺面上不動聲色,頷首應聲,裝作全然信服的模樣,繼續留守縣衙收尾公務。
可心底的懷疑,已然深深紮根。
他沉下心,埋首翻閱堆積如山的積壓卷宗,一頁一頁梳理舊檔。
隨手翻開一卷,上面赫然記著一樁流浪孩童失蹤案。
沈缺心裡只輕輕嘀咕一句,又是孩童走失,便隨手翻了過去,並未多想。
可沒翻幾冊,又一樁孩童失蹤的記錄映入眼帘。
這一回,心底那股刑警本能的直覺驟然跳了出來。
不對勁,頻率太高了。
他停下手中動作,回溯方才看過的案卷。
往後再往前翻,接連幾年,都能看到類似的失蹤記錄。可再往更久遠的舊檔看去,五年之前,孩童失蹤的案子零零散散,數量稀少,毫無規律。
唯獨近五年,每年都會出現數目相近的孩童失蹤記錄,像是按著某種固定的節奏在發生。
沈缺眉頭緊緊鎖起,心頭泛起疑惑。
這到底是為什麼?
他放下卷宗,喊來一旁幫忙整理案卷的趙三,隨口問道:「趙三,你記不記得,五年之前,咱們縣裡發生過什麼大事?」
趙三抬眼白了他一下,隨口答道:「還能有什麼大事?不就是吳縣令調任過來上任的時候嘛。」
一句話,如同一塊石子投入深潭。
沈缺腦中轟然一動。
近五年孩童失蹤,恰好就始於吳縣令到任。
難道只是巧合?
他壓下心頭念頭,繼續往下翻閱卷宗。
翻著翻著,一個更加詭異的現象闖入視線。
這世道妖禍橫行,黑龍山一帶就盤踞著三頭豬妖,周邊郡縣時常傳出妖物傷人的報案。可長寧縣,近五年,居然沒有一樁妖物傷人的記錄。
反觀五年之前,卷宗里隔三差五,便會記下妖獸侵擾百姓的案子。
妖物依舊存在,可傷人事件徹底銷聲匿跡。
孩童失蹤卻逐年出現。
兩條線索在腦海里交織纏繞。
一個大膽又驚悚的推測,緩緩浮上沈缺的心頭。
莫非,縣令和這些妖物之間,存在某種勾連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剎那,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。
他又猛地想起錢塘近日的反常。
錢塘前些日子和自己閒談,提過縣令給了他一樁重大差事,還說女兒小葉的頑疾終於有了轉機。
縣令、錢塘、孩童失蹤、妖物銷聲匿跡……
所有碎片一點點拼湊,沈缺心底越來越涼,惶然與心驚層層蔓延開來。
難道錢塘,也深陷在這樁陰謀之中?
他不敢只憑猜想下定論,必須親眼求證。
公務徹底了結,已是正午時分。
烈日高懸頭頂,毒辣的日光炙烤大地,街道上行人稀少,熱浪滾滾,連街邊的樹木都被曬得蔫頭耷腦。
沈缺不再停留,悄然脫去公服,不動聲色退出縣衙。
他找準時機,隱匿身形,遠遠尾隨剛剛離開衙門的錢塘。
今日的錢塘,比往日更加沉不住氣,步履匆匆,神色緊繃,眉宇間藏著掩不住的焦慮與惶恐。
正午的日頭曬得人渾身發燙,他卻顧不上擦去額角的汗水,一路避人耳目,專挑偏僻小巷穿行,全程高度謹慎。
沈缺憑藉前世追蹤偵查的過硬本事,完美隱匿於暗處,不緊不慢遠遠跟隨,不暴露半點蹤跡。
烈日烘烤著後背,汗水順著鬢角不斷往下淌,他卻絲毫不敢鬆懈。
一路輾轉城郊。
最終,錢塘停在了一處極為偏僻、荒無人煙的廢棄孤院之外。
院牆斑駁破敗,院內荒草齊腰,四周死寂沉沉,無炊煙、無人跡、無過路行人,荒涼得令人心底發寒。
錢塘左右快速掃視一圈,確認四下無人,迅速推門入內。
短短片刻。
他匆匆從院內走出。
這一次,沈缺看得無比清晰。
錢塘臉色慘白,呼吸急促,後背衣衫竟隱隱被冷汗浸透,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慌亂。
正午的烈日明明灼熱逼人,可他渾身卻透著一股寒意。
他甚至不敢回頭多看院落一眼,腳步倉促近乎逃離,快步消失在巷道盡頭。
待錢塘徹底走遠。
整條荒巷死寂一片。
沈缺從暗處緩緩走出,目光死死鎖定那座破敗孤院。
心中疑雲滔天。
這破舊荒院之中,到底藏著何等恐怖的秘密?
孩童接連失蹤、錢塘詭異行徑、縣令私密差遣……
所有線索,隱隱朝著這座孤院收攏。
沈缺壓下心底悸動,緩步上前,一步步靠近院前。
就在他距離院門僅剩半步的剎那。
一股濃烈、腥臭、蠻橫刺骨的妖異騷臭味,順著晚風撲面而來!
刺鼻、噁心、野蠻、帶著妖獸獨有的血腥濁氣!
沈缺瞳孔驟然劇烈收縮!
這味道!
正是那日山林之中,被他斬殺的豬妖身上的味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