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堂風涼,檐下寂靜。
周浩領命退下,繼續負責城內常規巡防,守住西城舊巷外圍卡口,防止閒雜人等誤入封存廢宅,無意間破壞陣腳痕跡。
偌大庭院,只剩沈缺與蘇昭二人。
蘇昭收回望向城郭的目光,淡淡開口:
「走吧。」
「去卷宗庫。」
鎮妖司晉安府卷宗庫,位於駐地西側偏院,獨門獨鎖,常年陰冷避光。
這裡堆積著整座晉安府十數年來所有的妖異記錄、兇案卷宗、流民備案、方士落腳文冊。尋常捕快一輩子都踏不進此地,唯有鎮妖司核心辦案人員,才有資格翻閱。
沉重的木門推開,一股陳舊紙墨混著陰冷潮氣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一排排高大木架頂天立地,密密麻麻的卷宗整齊歸類,按年份、按區域、按案由層層排布,規整得令人心驚。
蘇昭抬手點亮壁間燭火,暖光鋪開,照亮滿架舊冊。
「永寧只是小縣,格局有限,藏不住真正的大布局。」
蘇昭邊走邊輕聲開口,聲音冷靜透徹。
「晉安府轄下七縣、兩城、三鎮,地脈綿長,人流繁雜,魚龍混雜。」
「真正的暗流,向來藏在府城。」
她側身止步在最里側一排木架前,指尖拂過泛黃卷冊。
「從十年卷宗開始翻。」
「重點篩三類人。」
「第一,無官府度牒、游離在外的野道方士。」
「第二,常年遊走西城、借看宅相地、安神鎮宅為由落腳之人。」
「第三,精通陰宅陣法、低調斂財、從不出風頭的術修。」
沈缺點頭,上前一步,抬手取下整排年份卷宗。
桌案鋪開,厚厚一疊舊冊堆疊如山。
換做尋常新人,面對如此海量文書,早就頭暈眼花、草草略過。
但沈缺早已習慣刑偵復盤、線索比對、時間線排查。
他沉下心,目光飛快掃過每一頁記錄。
人名、籍貫、落腳時間、離去時間、經手事件、鄰里口碑……
所有細碎信息在他腦中自動歸類、排序、篩除、比對。
蘇昭站在另一側,安靜翻閱,燭火映著她清冷側臉,神色專注,不言不語。
卷宗一頁頁翻過。
大半方士要麼學藝粗淺、招搖撞騙,要麼短暫落腳數日便離府,行蹤清晰、痕跡坦蕩,完全不具備長年潛伏、隱秘布陣、精通玄門隱陣的能力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半個時辰後。
沈缺指尖驟然一頓。
目光死死定格在一頁泛黃的流民備案上。
晉安府,七年秋。
流民:玄清。
籍貫不詳,自稱散修道人,無牒。
落腳西城三年,為人謙和,常幫貧民鎮宅淨屋、畫符安神,分文不取。
三年後登記雲遊離去,無歸籍、無去向、無離城備案。
短短數行記錄,平淡無奇。
放在萬千流民備案里,太過普通,太過乾淨。
乾淨到,毫無破綻。
可正是這種毫無破綻,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。
沈缺眼底微光一閃,低聲開口:
「大人,找到了。」
蘇昭抬眸移步,俯身看向那頁卷宗。
目光掃過「玄清」二字、落腳西城三年、無償幫人鎮宅淨屋、最終無跡可尋的記錄。
她眸光瞬間微沉。
「無牒野道,長期盤踞西城,專做鎮宅安神之事,不斂財、不結仇、不爭名。」
蘇昭字字清冷,直擊要害:
「最利於暗中觀察地脈、挑選宅基、伺機布下隱陣。」
沈缺指尖輕輕點在卷宗那句【無償幫百姓淨屋鎮宅】上。
「他不收錢,換的不是錢財。」
「換的是信任、是出入各家宅院的資格、是近距離探查每一片地脈地氣的機會。」
七年秋,離開備案。
可無離城記錄、無去向、無蹤跡。
沈缺繼續往前追溯、往後比對同年西城卷宗。
很快,第二條暗線浮出水面。
玄清落腳西城的三年裡。
西城舊巷,接連七戶人家莫名搬離、宅院空置。
卷宗統一記載:家宅不安、夜有陰風、心緒不寧、遷居避煞。
全部歸類為——尋常宅陰作祟。
無人深究、無人懷疑。
可如今回頭再看。
那根本不是自然宅陰。
是玄清借著幫人鎮宅的名義,逐棟篩選、逐處試陣、逐步改造地脈,一點點將西城舊巷整片區域,改成了適合養陰聚煞的絕佳陣基!
七年之前開始鋪墊。
七年之內默默布局。
七年之後假死雲遊、銷聲匿跡。
把所有明面痕跡,全部洗得乾乾淨淨。
周府豬妖、永寧飼妖、縣衙潰爛,全是浮在表層的亂象。
而此人,早在數年之前,就已經在府城腹地紮根埋線。
沈缺抬眸,看向蘇昭,語氣篤定:
「玄清,沒有離開晉安府。」
「他只是換了身份,換了活法,繼續潛藏在城內。」
蘇昭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。
「能布出那般斂息隱陣的術修,心思、耐性、城府,皆是頂級。」
「不會輕易離開經營數年的地盤。」
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宗上「玄清」二字,眸光清冷徹骨。
「隱陣不造血案、不觸禁律、不驚鎮妖司。」
「此人不求一時作亂,不求一朝揚名。」
「他在——養地脈。」
沈缺心頭一震。
養地脈。
短短三個字,遠比聚陰養煞、拘魂煉鬼,更加恐怖。
尋常妖邪養煞,只為增自身修為。
此人養地脈,是在改造整座晉安府的地底氣機。
數年蟄伏,無聲無息。
一朝地脈成型,整座府城的陰陽平衡徹底傾覆。
屆時陰氣沉底、陽氣潰散、百邪滋生、萬祟破土。
滿城百姓,皆會成為他最終儀式的祭品。
沈缺沉聲道:
「西城舊巷廢宅聚陰陣,只是他眾多分陣之一。」
「整片西城,是一座巨大的總陣基。」
蘇昭眼神徹底冷冽下來。
「難怪歷年巡查皆無異常。」
「老隊員看的是『有沒有妖、有沒有煞、有沒有命案』。」
「沒人會去看——地脈是不是被人改了。」
她合起卷宗,語氣凝重。
「從今日起,此事列為絕密。」
「你我二人,私下徹查。」
「第一步,排查七年前後西城所有空置宅院、轉手商鋪、隱秘藥鋪。」
「第二步,尋訪當年受過玄清幫襯的老街百姓,拼湊此人真實習性、手段、目的。」
「第三步,全城暗查,尋找符合他習性、手法、年齡的隱藏術士。」
說到此處,蘇昭看向沈缺。
「此人極善藏勢、極懂人心、極懂司規漏洞。」
「接下來探查,步步是險。」
「稍有風吹草動,他會徹底蟄伏,再無蹤跡。」
沈缺微微頷首,眼底沉靜銳利。
「他藏得了痕跡,藏不了目的。」
「陣在、地脈在、布局在。」
「只要他還想完成大勢布局,遲早會露破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