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沉,夕陽餘暉穿過卷宗庫的窗欞,落在滿地泛黃冊頁上。
滿室陳舊的紙墨陰氣,壓得人心裡發悶。
沈缺將所有關於「玄清」的卷宗逐一歸位,條理分明,一絲不亂。
蘇昭熄掉案前燭火,清冷聲音在安靜庫房裡響起:
「今夜暫且停手。」
「線索剛浮出水面,不宜操之過急。」
「太過急切的排查,反而最容易打草驚蛇。」
她比誰都清楚這類隱修術修的性子。
能潛伏七年、步步隱忍、布局整座西城地脈的人,心性早已穩到極致。
但凡城內出現半點大規模異動、官府突然走訪舊人,對方第一時間便會徹底斂息蟄伏,數年不露蹤跡。
沈缺點頭認同。
真正的老棋手,從來不急著殺子。
只等對手露出破綻。
「明日一早,微服走訪西城老街。」蘇昭看向他,「不驚動官府、不帶巡街隊員、不亮司牌。」
「只以尋常過客身份,問詢當年舊人。」
所有明面力量全部禁用。
越是低調,越能摸到真實的痕跡。
離開卷宗庫,鎮妖司駐地已然入夜。
各司員各司其職,值守、巡夜、復盤當日妖情,整座府邸晝夜不歇,緊繃如常。
二人各自回院休整。
一夜無話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晨霧輕薄籠罩晉安府西城老街。
褪去官差制式、卸去佩刀腰牌,蘇昭一身素雅布衣,長發簡單束起,褪去鎮妖司高階巡檢的凜然殺伐,看著就像尋常出身書香的清冷女子。
沈缺換了一身普通青衫,隨性自然,眉眼間不見半點官差銳氣,混在市井裡,毫不起眼。
兩人一前一後,步入西城老街。
晨間老街煙火最盛。
兩側百年老鋪開門迎客,油條熱氣升騰、茶湯翻滾、小販吆喝此起彼伏,往來行人步履悠閒。
市井繁華,煙火滾燙。
任誰也想不到,這片安居樂業的老街地下,地脈早已被人悄然篡改,數年陰陣暗埋,根深蒂固。
「當年玄清常年在此落腳,從不張揚。」
蘇昭緩步走在老街石板路上,低聲道。
「不收重金、不結權貴、只幫尋常百姓,口碑極好。」
「越是這樣的人,越容易被街坊記住細節。」
沈缺目光緩緩掃過兩側老店鋪、老宅院門頭。
七年光陰,不算太久。
老街老店、老人大多還在。
真正消失的,只有那個叫「玄清」的道人。
兩人不急不緩,沿著老街緩步慢行,看似閒逛,實則句句問詢、字字排查。
最先停下的,是街口一間開了數十年的早點老鋪。
老闆是個年過五旬的老者,手腳麻利,看著和善健談,是這條老街土生土長的本地人。
沈缺順勢落座,隨口點了兩碗早點,狀似隨意搭話。
「老闆,看您這鋪子年頭很老了,在這條街做了很多年吧?」
老闆一邊忙活,一邊笑著回話:
「那可不,一輩子守著這條街,快四十年了。」
「整條老街的人和事,我不敢說全懂,但七八成都見過。」
就是這句,正中目標。
沈缺順著話頭,慢悠悠開口:
「聽說幾年前,咱們西城這邊,有個雲遊道人,常在老街幫人看宅安神,分文不取,人很和善?」
老闆動作微微一頓,隨即恍然一笑。
「哦哦!你說玄清道長吧!」
「那可是大好人啊!我這輩子見過最和善的方士!」
一提此人,老闆眼底滿是感念,毫無半點提防。
「七年前,他來咱們西城落腳,一住就是三年。」
「誰家夜裡鬧陰風、宅子陰冷、心緒不寧,只要找他,隨叫隨到。畫符、淨屋、安宅,一分錢不要,偶爾鄰里接濟一頓粗茶淡飯,他就道謝再三。」
蘇昭靜靜聽著,眉眼平靜,不露分毫神色。
沈缺繼續隨口問道:
「那這麼好的道長,後來怎麼不見人影了?」
老闆嘆了口氣:
「可惜了,說是雲遊四方,求取大道。三年期滿,就徹底走了,再也沒回來過。」
「當年整條老街,誰不念他的好?有他在,咱們西城從來沒怪事、沒邪祟,安穩得很。」
說到這裡,老闆忽然壓低聲音,嘀咕了一句:
「不過……現在回頭想想,也確實有點怪。」
來了。
沈缺眼底微亮,面上不動聲色:「哪裡怪?」
老闆擦了擦桌子,慢慢回憶:
「他人好是真的,本事高也是真的。」
「但他從來不允許任何人進他落腳的小院,日夜鎖門,從不讓人靠近。」
「而且他從不白天施法,所有安宅淨屋,全是傍晚入夜之後。」
「當年大家只當是高人習性、避俗靜心。現在想想……確實有點獨。」
僅此兩句,破綻已然暴露。
行善助人,光明正大,何須避人耳目、只夜行事?
濟世度人,何須獨門鎖院、隔絕所有人?
根本不是高人孤僻。
是夜裡布陣、夜裡引陰、夜裡篡改宅下地脈,不能見光、不能被人看見。
沈缺繼續追問:
「他當年落腳的小院,在哪?現在還有嗎?」
「有!」
老闆抬手一指老街深處巷道。
「七折巷最裡頭,那棟獨門小院,青磚老牆,以前就是他住的。」
「他走之後,那宅子就徹底空了,沒人敢住,也沒人敢買。」
「都說那宅子太靜,靜得嚇人。」
靜得嚇人。
沈缺心底瞬間印證。
不是靜。
是長年聚陰、地脈倒置、陽氣稀薄,活人住進去,自然心神壓抑、莫名發冷。
老闆感慨搖頭:
「道長走後,咱們西城就一年不如一年安穩。」
「夜裡陰風越來越多,空宅越來越多,怪事也漸漸多了起來。只是沒人往深處想罷了。」
一番問詢,收穫滿滿。
兩人吃完早點,謝過老闆,起身向著老街深處的七折巷走去。
待走出早點鋪一段距離,遠離人耳,蘇昭才輕聲開口:
「完美偽裝。」
「用三年行善積德,換整條老街的信任。」
「用免費安宅,光明正大接觸每一處宅院地脈。」
「最後瀟灑雲遊,全身而退,抹去所有明面痕跡。」
字字冷靜,句句刺骨。
這才是此人最恐怖的地方。
妖會吼、鬼會凶、邪祟會作惡。
可他,會做人、會積德、會博取人心、會利用所有人的善意掩護自己的陰毒布局。
沈缺腳步不停,緩緩道:
「他留在百姓記憶里的,是善人玄清。」
「留在地脈里的,是七年陰陣。」
「所有人都念他的好。」
「無人知曉,他們安穩度日的那三年,正是自家宅底地脈,被人一寸寸改成聚陰陣基的時刻。」
說話間,兩人已然踏入七折舊巷。
白日的舊巷,沒有昨夜陰風刺骨,卻依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死寂。
明明是白晝,巷內光線依舊偏暗,空氣沉悶。
一路深入,直達巷底。
一棟獨立青磚小院,靜靜矗立在最深處。
院門老舊落鎖,牆體斑駁,牆頭雜草叢生,院落荒蕪已久。
整座小院,安靜得詭異。
不用探查、不用感應。
只站在門外,便能清晰感覺到——
此處的地氣,和整條老街格格不入。
蘇昭止步門前,眸光微凝:
「這裡,是他當年的駐點。」
「也是整片西城大陣的,中樞引子。」
沈缺目光落在老舊院門鎖扣上。
鎖無鏽、無積灰。
不是常年無人觸碰的樣子。
他眼神驟然一沉,低聲開口:
「有人近期來過這裡。」
「或者說……這院子,從來就沒真正空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