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缺指尖捻著那幾粒黑砂,走出老街窄巷,外頭晉安府的日光曬在肩頭,卻驅不散心底沉下來的寒意。
周浩跟在他身側,一路都沒怎麼說話,方才荒宅里陣崩的那一幕,還刻在他腦子裡。
「接下來去哪?」周浩低聲問道。
沈缺把裝黑砂的符囊揣進懷裡,抬眼望向遠處鎮妖司的方向。
「回司里,去找庫房的老吏查一查這黑砂。永寧吳懷安只是擺在檯面上的棋子,能布下這種聚陰陣的人,懂方術,藏得極深,不會只在一處留痕跡。」
兩人一路快步,穿過鬧市街巷。晉安府人煙遠比永寧縣繁盛,街邊茶鋪、雜貨攤人聲鼎沸,行人往來不斷,誰也看不出,這座繁華府城底下,藏著玄門術士的手腳。
趕回鎮妖司,大門值守的甲士見是外勤歸來,抬手放行。
他們徑直去物資庫房。管庫房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司吏,常年跟各類妖物殘骸、術法材料打交道,見識廣博。沈缺將符囊遞過去,倒出一點黑砂在木盤上。
老吏眯起眼,指尖輕輕摩挲砂粒,放到鼻尖聞了聞,臉色慢慢沉了。
「陰燼砂。不是凡土,是以陰地泥土,混著亡魂殘燼煉製,專門用來做陣眼。尋常妖物用不了,只有懂玄門陣法的人才能駕馭。」
周浩倒抽一口冷氣:「那……這東西在晉安府,以前可有記錄?」
「有零星卷宗提過,多年前府城郊外出過一樁失蹤案,現場就找到過同類砂粒,最後案子懸著,不了了之。」老吏把砂粒推回來,「此物煉製極耗陰力,用一次,就要折損不少生魂。」
沈缺心頭一緊。
懸案。舊痕跡。
說明這人在晉安府蟄伏很多年了,吳懷安飼妖,說不定只是對方順手扶持的一枚棋子,用來源源不斷給他供給生魂,煉製陰燼砂。
「多謝老伯。」沈缺收起砂粒。
離開庫房,沈缺沒有直接回自己獨居小院,轉身去往卷宗閣。他打算翻出那樁陳年失蹤舊案,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關聯。
剛走到卷宗閣門口,迎面撞見蘇昭。
她一身素色司員勁裝,手裡拿著一卷剛送來的文書,目光落在沈缺身上。
「外勤完事了?陣查得如何。」
「陣破了,拿到線索,陰燼砂。」沈缺抬手示意懷裡符囊,「管庫房的老伯辨認出來,晉安府早年就出現過這東西,留著一樁懸案。吳懷安只是明棋,背後還有玄門之人。」
蘇昭眉峰微蹙。
「我剛收到消息,府城西邊,昨夜又有一戶人家,幼子夜裡憑空失蹤,現場沒有打鬥痕跡。」
沈缺猛地抬眼。
又是孩童失蹤。
和永寧縣當年的案子,如出一轍。
「對方動手了。」蘇昭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緊繃,「他察覺到我們查到陰燼砂,不再藏著,直接在晉安府繼續抓人。」
周浩站在後面,臉色發白。
沈缺握緊腰間佩刀,指節微微發力。
永寧的慘劇,不能在晉安府重演。
「在哪一戶?我們現在過去。」
蘇昭頷首,將文書遞過來,上面寫著地址。
「我已經調了兩名司內隊員,在閣外等候。記住,此人不是尋常妖物,擅陣法,心思狡詐,行事比吳懷安更加隱蔽。不可貿然獨自突進。」
沈缺展開文書掃過地址,心底斬妖錄在識海微微一動,安靜蟄伏,等待下一次交鋒。
「明白。」
鎮妖司外,兩匹快馬早已備好,待命佇立街邊。
兩名外勤隊員身披輕甲、腰懸符籙,神色肅穆。
蘇昭行事素來乾脆,不多廢話,翻身上馬:「西城,出案。」
馬蹄踏街,破開市井喧鬧,一行人直奔西城民居。
一戶尋常青磚民宅外,已經圍了一圈街坊鄰居,議論紛紛,人人面帶惶恐。
昨夜家中幼子失蹤的消息,一早就傳遍半條街巷。
院門敞開,屋內傳出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嚎,悲痛絕望,聽得人心頭髮沉。
戶主是個老實木匠,面色慘白,雙眼通紅,站在院中手足冰涼、六神無主。
看見鎮妖司眾人趕來,他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撲通一聲上前跪倒。
「大人!求大人救救我孩兒!昨夜入睡還好好的,今早人就沒了!家裡門窗完好、無賊痕、無響動,孩子憑空不見了!」
周浩看著整齊完好的院落,低聲詫異:
「門窗無損,院牆無翻越痕跡,鄰里也沒聽見異響……怎麼可能憑空擄走孩童?」
尋常妖物抓人,必有煞氣殘留、必有驚擾動靜、必有痕跡外露。
可這案子,乾淨得離譜。
蘇昭抬手扶起戶主,聲音沉穩安定人心:
「起身回話。昨夜家中可有異常?孩童近日是否精神萎靡、夜驚多夢?」
木匠顫抖搖頭:「孩子身子一直康健,昨夜睡前嬉笑如常,半點異樣沒有!一夜安穩,誰能想到……誰能想到啊!」
沈缺已然踏入臥房。
屋內陳設樸素整潔,床鋪被褥整齊,沒有掙扎、沒有拖拽、沒有打鬥。
孩童睡臥的枕邊乾乾淨淨,乍看全無破綻。
旁人看是平安無事。
沈缺目光銳利,一寸寸掃過床沿、地面、窗縫、牆角。
片刻,他蹲下身,指尖輕輕捻起床腳縫隙里,一粒極其細微、幾不可察的黑砂碎屑。
陰燼砂!
和西城廢宅陣眼裡挖出的砂粒,一模一樣!
沈缺眼底瞬間冷徹,陣法接引,隔空掠人!
布設暗陣之人,以陰燼砂為媒,暗結地脈陣網。
孩童魂魄純陰、生機純粹,是養陣蓄勢最好的養料。
對方根本不用翻牆入戶、不用驚擾鄰里、不用留下兇案痕跡。
只需陣機一動,隔空引走孩童生魂軀體,無聲無息、無影無蹤。
完美犯罪。
沈缺起身,沉聲開口:
「門窗未破、無人入宅、無妖煞外泄。」
「因為人,不是被『抓走』的。」
「是被地底陣脈,直接『牽走』的。」
此話一出,在場所有人渾身一寒。
周浩頭皮發麻:「地底陣脈?整片西城……都在陣里?」
「是。」
沈缺點頭,語氣凝重至極。
「七年前布局生根,逐年蔓延、層層鋪網。」
「西城舊巷是主陣基,整片西城民居,全是外延分陣。」
「尋常時日不動分毫,安穩無害。」
「一旦陣機啟動,地脈牽陰、隔空奪生。」
「家家戶戶,皆是牢籠。」
街坊鄰里瞬間一片死寂,人人臉色煞白。
他們世代居住此地,安居樂業。
誰也想不到,自己腳下土地,早已被人布下殺局,數年如一日,靜靜蓄勢,伺機收割。
蘇昭眸光徹底沉冷。
「所以往年西城只積陰、不出大案。」
「不是對方仁慈。」
「是他在等陣網徹底成型。」
「如今陣成,他無需再隱忍。」
沈缺捏著指尖那粒陰燼砂,心頭思緒飛速串聯。
永寧孩童失蹤、豬妖飼養、縣衙潰爛。
晉安府西城積陰、舊巷隱陣、昨夜隔空奪童。
玄清默默布陣養脈、深耕地網、等待終局。
明亂掩暗流,妖禍遮人禍。
蘇昭看向沈缺,字字鄭重:
「他已經不掩飾了。」
「破陣、露線索、逼出我們追查——他非但不怕,反而主動開陣奪童。」
沈缺眼神銳利如鋒:
「不是不怕。」
「是他篤定,我們如今已經攔不住他。」
「七年布局,大局已成。」
「區區一座廢宅分陣被破,早已無關痛癢。」
就在此時,沈缺目光驟然鎖定臥房窗台外側!
石質窗台上,赫然印著一枚淺淡道紋印記。
紋路古樸、極簡、晦澀,不似妖紋、不似符咒。
是玄門方士獨有的陣印!
刻意留下,清清楚楚。
挑釁!
赤裸裸的挑釁!
對方明知道鎮妖司已經盯上西城暗陣。
依舊當著所有人的面,隔空奪童,還特意留下道紋標記。
周浩咬牙低吼:「太囂張了!!」
蘇昭凝視那枚道紋,神色冰寒:
「他在告訴我們——」
「棋,還在他手裡。」
沈缺指尖緩緩拂過那枚殘留道紋,心底殺機漸起。
此人的城府、耐性、狠毒,遠超吳懷安百倍不止。
沈缺抬眸,沉聲開口:
「他奪走孩童,不是為小事。」
「是為最終陣啟,補齊最後一縷純陰生機。」
「留給我們的時間,不多了。」
蘇昭當機立斷,厲聲下令:
「全員封鎖西城片區!」
「即刻徹查西城所有民居窗台、牆角、院基!」
「但凡發現同款道紋、陰燼砂痕跡,立刻標記、立刻隔離、立刻上報!」
「今夜之前,必須摸清整片西城的陣網脈絡!」
命令落下,兩名外勤隊員立刻領命疾馳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