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所有的燈重新亮了。顏色也全部變成了暗紅色,把整條街道染成一種類似鐵鏽和血液混合的色調。
暗紅色的波里城在呼吸。
擴音喇叭里的電流噪音忽然被一個聲音取代了。那個聲音低沉、平穩、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共鳴,像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。
「血肉是原罪。」
教堂里所有的波里城居民齊齊開口,包括寧雙雙。
「血肉是負債。」
「械魂織網。」弗拉德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懼意,「瓦倫丁的異能,械魂織網。能夠通過廣播,對聽到的人進行精神攻擊。」
艾米莉從地上站起來,目光晃了一下,預備緩緩開口,加入人群。
奎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指節陷進她小臂的肌肉里:「艾米莉!」
艾米莉的眼神顫了顫,回了一點神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不認識似的。
奎茵皺眉,掏槍對著喇叭就打去。喇叭碎成一地。
但是兩秒後,一個新的喇叭從碎片中長出來,像是瓜果一樣。
新長出來的喇叭里似乎愣了一秒,裡面的聲音突然變成了一串極度尖銳刺耳的噪音。
人類的慘叫,成百上千人的慘叫,被壓縮在一個頻率里同時播放出來,其中有骨骼碎裂的脆響,有肉被撕扯開的濕黏聲,有喪屍喉嚨里擠壓出來的沙啞喘息。
天空中,光忽然亮了幾度。奎茵透過天窗抬頭看去,然後整個人僵住了。
天幕不再是深藍色的夜空。它變成了一層暗紅色的、緩慢流動的東西,像一層極薄的半透明薄膜覆蓋在整個波里城上空。
那層膜的表面有紋路在遊動,粗看像某種巨型生物的皮下血管網絡,細看又像無數條極細的光纖線纜糾纏在一起,暗紅色的光在其中循環流動,每一次「心跳」都從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一圈漣漪。
無限噪聲中,似乎有人在低語。
那囈語混沌不清,不在奎茵的理解維度,卻引誘著她去聽,去體會,去感悟。
眩暈感猛地湧上來。
奎茵耳膜里像有什麼東西在共振,頻率越來越強,視野邊緣開始發暗,紅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眼球。隱隱要凝聚滴落眼眶的感覺。
視網膜上閃過幾幅畫面。
屍體堆成的山,灰白色的喪屍群在啃噬一個個掙扎的人,人們臉上最後的表情定格在恐懼和極致痛苦的交界處。
然後畫面一碎,換成了整齊排列的銀色插管,無數管道末端連接著一顆顆浸泡在營養液中的人頭,表情安詳得像在沉睡。
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出來。最初是幾個,然後是幾十個,從兩側的樓房和巷口裡湧出來,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驚人的一致。
瞳孔散著,嘴角微微張開,目光渙散地望向天空中那層暗紅色的流動薄膜。有人開始哭,有人開始笑,有人跪在地上用額頭砸地面,一下比一下重,像要把自己砸穿。
到處是鮮血,人的毛孔里,牆縫瓷磚里,所有外露的器官里。
四周不知何時瀰漫起一陣迷霧,從地面的縫隙里滲出來的,擴散開來包裹住所有東西。
包括教堂。
室內也漸漸陷入迷霧的混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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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層霧濃得不正常,奎茵伸出手臂,手肘往前一尺就看不清指尖。
她聽見阿爾法的聲音從右側傳來,喊了她的名字。她張嘴要回應,但霧忽然變濃了一層,把那個聲音切斷了。
然後她的腳下空了。
她墜落了一瞬,但沒落地。身體停在半空中,周圍是純粹的黑暗。
有光點從極遠處亮起來,像深空中她經常見過的那些星星,它們聚攏過來,逐漸拼出一個輪廓。
那是一個極其巨大的、無法辨認形體的東西,在蠕動,緩慢地、慵懶地,像一個剛從長眠中甦醒的龐大存在正在舒展身體。奎茵在那個存在面前連滄海一粟也算不上。
存在似乎在轉頭,它其實沒有身體,但是奎茵就是感覺它在轉身看她。
浩瀚的恐懼從每一節脊椎滲出,化成有形的觸角一下一下扎進奎茵的神經。
奎茵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從邊緣開始溶解。她試圖調動異能,但生命源質在那東西面前像一滴水落進了海里。
就當她即將溺斃在顫慄恐懼的未知之海時,她身側亮起了光。
一個身影出現在她右邊。
黑髮齊腰,綠瞳,一米七八。眉眼和她一模一樣,但嘴角的弧度比她冷幾分。
那具身體無聲地擋在了她和那個巨大存在之間,伸出手,一層淡銀藍色的光膜從她掌心擴散開,把那股溶解意識的力量擋在外面。
左邊又亮起一點星光。
另一個「奎茵」出現,短髮齊耳,左臂上有舊傷疤。
她站在第一個「奎茵」旁邊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兩人一同撐著那層光膜。
然後是第三個,第四個。
越來越多的身影在這片黑暗空間中浮現,全部是她的臉,她的身形,但每一個都有細微的不同。
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擋在她身前,形成一道由無數平行時空的「自己」組成的人牆,把那東西的目光隔在了另一側。
低語聲從裂縫中湧出來,但被那些人牆擋住了大部分。奎茵感覺自己的意識重新聚合起來,像碎紙片被一隻手重新拼回了完整的一張。
一道柔和的光,像晨曦穿過薄霧,從那道由無數「自己」組成的人牆縫隙間透過來,照在她臉上。
光越來越亮。
那個巨大的、無法辨認形體的東西從視野中退去,裂縫和恐懼觸手緩慢消散在黑暗中。
奎茵猛地睜開眼,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閉的眼,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,一望無際。
灰色的天空下,大地是乾裂的焦黑色,沒有任何生命跡象。
遠處有一棵枯死的樹,只剩一截漆黑的枯樁,歪斜著插在土裡。
樹前站著一個人。
女性的輪廓,穿著看不出年代和來源的深色衣物,面孔隱在一層模糊的陰影里,只能看清她的姿勢。
她站著伸出手臂,一絲血紅順著她的手腕流下,融入樹根。
那人在用自己的血餵養枯樹,試圖挽救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