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偏頭看了他一眼。綠瞳，嘴角的弧度微微彎著，帶著那種他熟悉的、介於慵懶和警覺之間的神情。
「你怎麼這麼久才來。」她轉身朝他走來。
但阿爾法忽然愣住了。
她的步幅，她抬手撥發的方式，甚至連她嘴角彎起的弧度、眉眼間那種細微的錯落感，全部都對。他沒有辦法從任何一絲細節上指出她和真正的奎茵之間的差異。
但就是感覺不對。他後背忽然浮起一層細微的涼意。
「你怎麼了？」她湊近了一步，微微歪著頭看他，「表情好奇怪。」
「沒事。」他說。
她伸手拉起他的手掌，五指扣進他的指縫間。那隻手乾燥溫熱，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生命源質流動的節奏。
他們腳下的大地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、半透明的平面，像踏在凝固的海面上。腳下每一層都有星光在緩慢流動，從極深處泛上來，又從更深處沉降下去。
「這裡好漂亮。」她偏著頭看那些星流，嘴角帶著笑，然後回頭看他。
他的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頻率跳動。他知道這不是真的。他清楚。從看見她第一眼的時候他就清楚。但他依然在往前走，依然沒有鬆開那隻手。
「你喜歡嗎？」她問。
「喜歡。」
「那我們以後可以一直在這裡。」
他停下了腳步。
「你只會說這些嗎？」他的聲音很輕，藍瞳里的星光映著那片流動的深色海面，冷得像兩粒冰。
她轉過頭來看他，表情依然完美地維持著那種介於慵懶和警覺之間的神態：「是。」
氣氛僵持了片刻。
意料之外，他的理智和感性天人交戰。
他知道這是瓦倫丁的蠱惑，想要困住他，但是另一方面，他無法拒絕與她在一起的誘惑，永恆地生活在這樣的美好中，哪怕是虛幻之夢。
阿爾法低頭看著她的臉，攥著她那隻手站在原地，腳下深藍色的星流依然在緩慢地流轉。那隻手依然被他的掌心包裹著，溫熱，乾燥，和真實的她一模一樣。
最終。
「好。」
「永遠陪你。」
……
另外一片空間裡。
奎茵走在一拍虛空中。
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堵塞感越來越重，她每一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變得粘稠，像混了某種不可見物質的顆粒。
裂縫深處湧出暗紫色的光，空氣中開始出現裂紋。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從穹頂高處被緩緩壓碎，奎茵看見一道細長的、沒有顏色沒有反光也沒有邊緣的縫隙，像一扇不該存在於這個維度空間的門被撬開了一道縫。
那道縫隙里沒有東西，沒有光，沒有暗，沒有實體，卻有一種明確的「注視感」從縫隙內部傾瀉出來，像整片星空在同時轉動它們的軸心，把全部的光壓集中在一個點上，那道壓感從縫隙里灌出來，直接澆在奎茵的顱腔內側。
一隻輪廓從裂縫中開始成型，有著釉質般的反光，像無數隻半閉著的眼睛在不同角度朝外窺視。
新的感知維度在她後腦處裂開。然後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出來了。
只是一瞬，只是一絲，但奎茵的整個意識空間在那一瞬被填滿。
她看見了存在本身。沒有形狀，沒有結構，只有一個尺度概念在視覺層面被強行壓縮後的殘影，龐大到她的視覺皮層根本無法正確處理它所接收到的信息，只能把所有數據壓縮成一層持續的視覺噪音，從視野邊緣往中央蔓延。
那片噪音在奎茵的視網膜上蝕刻出一幅畫面。
灰綠色的天空，地面覆蓋著一層正在緩慢蠕動的暗色物質。無數隻正在爬行的物體從地面的裂縫中湧出，不是生命，是更古老的東西，有節肢的，有軟體的，有無法辨認輪廓的，它們朝著一個方向移動，像一條由活體構成的河流在朝某個目標匯聚。
河流盡頭是一個凹陷的盆地，盆地中央站著一個人形的影子，背對著她。
是上次見過的，那個以血飼樹的神秘女人。
盆地上空一片巨大的暗影正在匯聚，覆蓋了整片上空，像一隻從外太空逼近的巨掌正在合攏五指。暗影中心深處無數隻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在睜開，每一隻眼睛的虹膜顏色都不同，有的像燒乾的恆星，有的像凝固的血液，有的像快要熄滅的餘燼。
那些眼睛的視線同時在轉動，從各個方向朝盆地中央匯聚，落在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上。
女人在獨自對抗著所有覬覦的眼睛。
然後那道暗影忽然靜止了一瞬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側按住了。
裂縫的中心亮起一層銀灰色的光膜，極薄，覆蓋在整道裂縫的表面，把那些正在翻湧的物質和那些睜開的眼睛隔絕在另一側。銀灰色光膜從邊緣朝中央蔓延的速度不快，但穩定，像一張被從四周緩緩拉緊的網正在合攏。
一隻手從銀灰色光膜後面伸了出來。
那隻手的輪廓和人類相似，修長，五指，皮膚表面泛著極淡的生命源質光暈——但不是奎茵自己的手。那隻手的光暈更柔和，更均勻，像一層被反覆淬鍊過的純質銀光。手指在合攏的縫隙邊緣輕輕一按，那道正在膨脹的裂縫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住了片刻，然後開始緩慢地癒合。
銀灰色光膜後面有一道極模糊的輪廓正在從光芒深處浮現。奎茵看不清那道輪廓的具體樣子，但她感知到了一種質感——寧靜，像一片從她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、在她死後依然會繼續存在的安靜。那種質感從裂縫邊緣滲入她的意識表層，把那些正在蝕刻她視網膜的視覺噪音一層一層覆蓋掉，像被潮水抹平的沙灘。
光膜完全合攏了。裂縫消失了。那些睜開的眼睛被封在裂隙另一側，短暫地從她的感知邊緣傳來一聲無法被語言形容的振盪波動，像一頭被關上門後還在瓮中低吼的巨獸，然後聲源沉入更深層的地方，逐漸衰減，直到聽覺完全捕捉不到。
灰綠色的大地、翻湧的地表、那條由活物構成的河流、盆地中央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，全部在光膜合攏的同一刻碎裂成無數塊細小的光斑，從她的視野中剝離、上升、消散，像一場倒放的雪。
奎茵猛地睜開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