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他不來了!
「你還好嗎。」他胸脯起伏,聲音依舊克制,「被事情絆住了,來晚了。」
掌上一展殘燈,微弱的燈光下,他眉頭緊蹙,神情微郁,似有千言萬語,卻又難以宣之於口。
他從腰間拿出一個瓷瓶,將瓷瓶里的液體灌入鎖芯,把一根細鐵絲插入鎖芯中,拿過燭火炙烤鎖頭和鎖芯。
「蘇庭沅。」我裹著錦被,僅露出一對眼睛,蹲在他身旁輕輕問他,「你要成親了嗎。」
「退了。」
「什麼。」
「我退婚了。」
我輕輕怔住,「你家裡同意嗎?那麼好的婚事,退了多可惜。」
「我的婚事,我自己做主。」蘇庭沅眉心緊蹙,持燭將火焰湊近鎖頭烘了一圈。鎖芯之內的液體緩緩凝定,他輕輕牽動鐵絲,一枚成型的鑰匙模子便隨之脫出。
只靜靜等候它徹底冷卻硬化。
「你父親大怒了嗎。」
他不言語。
他父親給他定的婚事,他擅自退婚,他父親定是勃然大怒,父子之間的情分,恐怕也會因此生出裂痕。
他這些日子,定然過得不痛快。
看著他深思專注的側臉,我低聲試探,「你該是娶她的。」
「我不是說過嗎,非你不娶。」蘇庭沅視線落在鎖頭上,明滅的火光將他俊朗的側臉照耀得靜謐堅定,「我心已定,如磐石難轉,萬般威逼皆不能改。」
我靜靜看著他,該是為了這番話心動的,可是我的心死透了,涼冰冰的。
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,「我那日不小心照見了井水,看到了自己樣貌醜陋可怖,沒有眼帘遮擋,半邊眼珠露在外面,我毀容了,你還愛我嗎?」
院外甬道里傳來巡邏兵的聲音,蘇庭沅來到窗前,貼牆而站,向外看了眼,「我喜歡的是你的性情,是你內里的一些東西,人若是有魂魄,我便是愛你的魂魄。」
「小徐,如果你看到自己愛的人毀容了。」蘇庭沅轉臉看向我,「你會嫌棄他嗎?」
我設身處地想像了一番,那日看到溫衍胸膛的潰爛時,我雖被嚇到了,可我感受到了濃烈的心疼。
會心疼他。
「會心疼。」蘇庭沅雙目痛惜,薄唇微白,「會因無能為力而痛苦,會痛著她的痛,會苦著她的苦。」
這顆心依舊冰冷,可眼淚卻簌簌掉落。
我的心一定是病了,跳不動了。
為什麼不再相信旁人的愛了呢?不相信他說的情話,不相信蘇庭沅真的愛我呢?明明他是那般真摯善良的人,可我疑心深重了。
「你這些日子被什麼事絆住了?」我說,「為什麼沒來呢。」
「宮中布防有變。」蘇庭沅低聲,「聖上獲取了……一些情報,正暗中排查宮內異動,你這邊布防所有增加。」
我突然想起那日四五歲的孩子……
蘇庭沅定是知曉一些什麼,只是他不告訴我。
蘇庭沅待甬道里的巡邏兵離開後,他拿著凝固的鑰匙模子嘗試著打開我的鎖鏈,只聽咔噠一聲,當真解開了鎖鏈。
他低聲道:「蒼龍山藥師明日抵達都城。今夜大雨滂沱,守衛布防會有片刻鬆弛,正是出宮的良機。待到宮外,我們再暗中尋藥師,為你療愈身子。」
他拿出一套宮女的衣裳,放在一旁。
篤定看著我,「我帶你出宮。」
雙手雙腳豁然輕鬆,我靜靜望著他,看著他站在窗前謹慎向外探查。
我站在帷幔後,緩緩褪下披裹的錦被,將自己白淨的皮膚和極致誘惑美麗的容顏完整呈現。
我輕輕喚他,「蘇庭沅。」
「什麼。」他似乎注意力皆在外面,沒回頭看我。
我說,「你回頭。」
他不經意轉臉看向我,那一瞬間我又有些羞澀,閃身向帷幔後。
他說,「怎麼了?」
我躲在帷幔後,遲疑探出頭,烏黑如瀑的長髮斜斜散落。
他視線微凝,微微眯了眯眼。
猶豫許久,我緩緩走出帷幔,僅穿著一件肚兜和褻裙站在原地,全身的皮膚白皙細膩,仿佛在燭光下散發著聖潔的光芒。
蘇庭沅晃神一瞬,似是突然反應過來,耳尖泛起薄紅,猛然轉開頭,「你好了?」
巨大的喜悅驚異湧現,他的語氣關切明亮。
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毒素好像自行消解了,蛻皮後,又都長好了。」
他背對著我,守著分寸,喜悅洶湧的氣息由內向外散發。
我說,「你不想抱抱我嗎。」
蘇庭沅背脊僵硬一瞬,向外散發的明亮情緒漸漸收斂,半晌無回應。
他太理智了,他的愛也過於理智。
總說他愛我,可只願意保全我性命,涉及跟周承乾有關的機密情報,半分內情都不肯向我吐露。
溫衍說,蘇庭沅只在跟我有關的事情上妥協讓步,其他的事由,滴水不漏。
我靜靜等待,昏黃的燭火籠罩了一層旖旎的緋色,密閉空間曖昧纏綿,又沉斂壓抑。
「你可以抱我。」我低聲,「我願意。」
默然許久,他緩緩轉身,看向我。
我下意識抓緊裙擺邊緣,許是不太適應被旁的男人這般目光打量,臉頰燒得發燙。
他一步步向我走來,卻又遲遲沒有碰我。
我沒敢看他。
「甲冑淋了冷雨,浸著濕寒之氣,你身子才剛好轉,不便沾染上寒氣。」他冷靜。
我垂著眸,「脫了不就好了。」
我分明察覺到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一瞬,靜靜兀立許久,兵械摩擦聲傳來,他緩緩脫了玄鐵甲冑,卸了腰刀。
白色褻衣散發著滾燙的炙熱氣息。
「可以嗎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略一遲疑,他逼近我,將我輕輕擁入懷中。滾燙體溫相貼的那一刻,他的氣息深沉下去。
淚水猝然滾落,我緩緩抬臂環住他,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前。
我需要他。
這寸土寸金的帝都,這門閥盤根的皇城,這權力傾軋的深宮。若無堅實後盾,便難以生存。
我需要將他的愛牢牢攥進掌心。
我需要蘇庭沅的忠誠和庇護。
我需要蘇家作為後盾。
我需要他。
眼淚止不住似的,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衫,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,可我沒有辦法。
他聲音穩定柔和,略微倉促,「小徐,別哭。我不對你做什麼……」
我淚水連連抬眸看他,「叫我知硯。」
他面紅耳赤,「知……知硯……」
他真的被蘇家教養得很好,縱然將我擁在懷中,掌心始終不曾觸到我的肌膚,僅以臂膀輕輕圈住我,守著分寸不敢越界。
自持得近乎嚴謹,克製得分外艱難。
如雷的心跳聲響徹在耳邊,振顫著我的心口亦跟著輕輕發麻。
我下意識抓緊他衣衫,「庭沅,我不能跟你走了。」
他身子瞬間緊繃,「為何。」
我低聲,「前些日子,是不是有個孩子被送去了周承乾跟前兒。」
蘇庭沅氣息深沉,默然良久,緩緩放開了我,微微蹙眉看著我的臉。
我曉得他必然知道些什麼,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。
我說,「對嗎。」
他不言語。
「如果那個孩子來自南楚……」我萬分艱難,「那便很有可能是……是……是我的孩子……」
我緊緊盯著他的臉,觀察他臉上的情緒變化,這件事不可能瞞過他,若是言團團真的被送到了周承乾面前,蘇庭沅必然第一時間便知曉了。
他瞞著我。
不肯告訴我。
想將我隔絕在這件事之外,將我送走。
或許,這些日子,他亦受此困擾……
誰會接受一個生育過的女人呢……
他臉色分外蒼白,緊皺的眉心浮起痛色,謹慎不言。
我默默轉身,撿起地上的錦被披裹,「我走不了了,為了我的孩子……」
身後傳來甲片撞擊的脆響,他似乎在穿衣,始終不發一言。
默然站了許久,轉身向外走去。
我狠狠咬唇,心高高提起,怕他就這麼走了,怕他為了周承乾而放棄我。
男人的愛,真的不永恆。
蘇庭沅大步走到門口,猝然止步,重重一聲,「是。」
他似乎妥協了,握緊腰刀,轉身看向我,氣息微重喘息,「北秦皇長子!被人送到了聖上眼前!只是拼死護他的女子重傷昏迷,暫未有口供傳給聖上!沒有明確信報明示他是北秦皇長子!但我曉得,我在望淮城見過他。」
轟隆一聲巨響,倘若之前所有的武斷皆是猜測,此刻真相赤裸裸擺在眼前,巨大的背叛感鋪天蓋地而來,仿佛被人從身後攔腰斬斷了!
我心中最後一絲微薄的希冀渴求終於碎得徹底,我以為溫衍或許念及舊情,不會動言團團。
我以為楚閣主會拼死護主言團團。
我以為至少我還活著,溫衍不會輕易走言團團這步棋!
沒想到就這麼被人雙手奉給周承乾!
送到了他的眼前。
溫衍換血前,便將棋局下到了如今這一步嗎?
以為我沒用了。
便開始走團團這顆棋了?
窗外電閃雷鳴,暴風雨咆哮著似要吞盡世間一切。
「孩子呢?」我顫聲。
「聖上見了那個孩子,便扣下了。」蘇庭沅滿目痛惜看向我,「只因那個孩子跟你長太像了。」
我輕輕喘息,眼淚不停掉落,我說,「我有孩子,你還愛我嗎。」
「我知曉你的一切。」他的情緒亦翻湧不止,抑於胸腔難以消解,壓抑的喘息,「甚至比那位知道的更多!可是徐知硯,我愛你!你的一切!我全盤接受!但我不能接受你回到那位身邊!」
我說,「我要帶走我的孩子!我不能將孩子留給他!」
一個賤籍女子生下北秦皇長子!這個孩子便不能活!瞧瞧容妃孩子的下場便曉得!倘若周承乾心存惻隱,僥倖將孩子留下來!也是養在裴令儀膝下!裴令儀怎會善待我的孩子!
將來各宮誕下皇嗣!我的孩子便是眾矢之的!他沒有母族可以依仗!前路何其艱險!我全能預見!
「一旦你回到那位身邊……」蘇庭沅抑聲,「或許這輩子都無法離開。」
我悽惶,「那我有什麼辦法!你告訴我!我該怎麼做!」
蘇庭沅神情蒼白抑鬱,「徐知硯,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嗎。」
「我從前對你說過的話,沒有半分虛假!」
我沒有旁人可以依仗!這險惡深宮,我只有蘇庭沅可以信重!可我曾經對他許下的承諾!亦是真心!
男人可以三妻四妾!為何女子要為了他們守住忠貞!我從未想過要為誰守寡!我認真分析過將來對自己最有利的境遇!沒有比嫁給蘇庭沅,更安穩享福的事情了!
我曾經認真想過要跟他培養感情!在這紅塵俗世擁有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家!
曾經說的那些!都是真的!
可是我的心病了,它冷冰冰的,不知何時才能再次跳動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深邃眉目帶著洞悉一切的痛色,理智得不近人情。
終是隨了我意,轉身向外走去。
我癱坐在地,覺得自己不像自己,冰冷得可怕。
次日一早,便有宮人來傳話,令我前往理政殿面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