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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流水心上過

2026-09-16 17:15:53 作者: 阿也pro

  許是體內蠱蟲的作用,那剝落的舊皮膚全褪了,不過月余,我像是破殼而出,脫胎換骨,重獲一副新軀。

  我從頭到腳裹著錦被趴在地井邊緣,悄悄向井水窺看。小心翼翼揭開錦被一角,便看見一張美到發光的臉。

  五官還是我的五官。

  可是細眉像是上了墨,桃唇殷紅溫潤,眼尾微微漾著淺淡弧度,明眸澄澈如水,下頜線條柔和流暢,鼻尖玲瓏挺秀,一頭長髮也變得柔軟烏黑、絲滑如瀑。

  整個人自內而外,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蠱惑氣息。

  不施粉黛,便散發著致命誘惑。

  我突然想起溫衍散發著誘惑感……

  他攝人心魂的俊美容顏……

  我扒拉了一下眼皮,長好了。

  臉上的皮膚彈潤有光澤……

  全身緊緻得很……只剩胳膊和大腿上的潰爛還未完全癒合……

  看著像是十五六歲的嬌嫩小姑娘……

  我圍著地井看了許久。

  

  耳邊傳來老太妃瘋癲的聲音,「你在看什麼?井裡那位貴人爬上來了嗎?我跟你說啊,這裡鬧鬼啊,夜裡總有鬼影……」

  老太妃以前總躲著我,許是相處久了,她開始慢慢靠近我,前言不搭後語找我閒聊。

  我裹著錦被遮住臉,懶洋洋依著井邊曬太陽,似是曬一曬自己空蕩又荒蕪的心。

  她說了很多話,都是我沒聽過的宣宗舊事,她問我,如今是哪一年。

  誰做了皇帝。

  我說周承乾。

  她趴在我旁邊,皺縮蒼老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層恍然,「噢,那漂亮小子啊,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呢,臭小子打小不喜歡在宮裡待著,老往宮外跑,也不知道外面有什麼,他總不回宮。若非他父皇下了死令,再不回宮,就要廢太子,他才老實了幾分。」

  突然想起來,我初入皇宮那一年,周承乾便隨軍在外歷練,就是因為不在宮中,丟了皇位。

  險些被溫衍暗殺。

  「那小子說話不中聽,心腸怪好。」老太妃托著一條殘腿坐在院中天井處陪我曬太陽,「他父皇暴戾,動輒拳打腳踢,有次把我牙齒打掉了好幾顆。那小子從外路過,聽見動靜,徑直跑了進來將我扶起,痛斥他父皇不該對女子動手,我爬不起來,他就當眾將我打橫抱起,我還記得他當時說,如果他父皇再打女子,這太子,他不做也罷!那時候,他不過十三四歲,我又不是他生母,他卻那般護我,這件事,我記了他一輩子。」

  我漠然聽著,垂眸攪著髮絲卷卷。

  原來,這老太妃也不是很老,只是被歲月蹉跎,牙齒掉光了,顯得太老了。

  似乎太久沒人說話了,她抓著一個人便說個不停,「從那以後,他父皇真不打女子了,也不來後宮了,後來我才曉得,那個暴戾的男人啊喜歡男子!他是斷袖!天殺的!毀了多少女子的一生!我當初若是不進宮,便是府州千金,嫁給尋常男子,也能過好這一生啊,怎會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。」

  提及先帝,老太妃咬牙切齒,咒罵不止。

  她說,「你出現在這裡,是被周承乾那小子厭棄了嗎?」

  我說是啊。

  她說,「他不打女人吧?」

  我說他打我。

  老太妃不相信,反問,「你是不是做了什麼?我可聽路過的宮女說,當今聖上對女人寬厚溫柔,從不斥責女子,就連宮女犯錯,他也從來不說,他只對男子很嚴苛。那些小宮女都喜歡他哩。」

  「他裝的。」

  「一個人的本性是裝不了的。」

  「他狠心挑剔,還難伺候。」

  「皇家哪個好伺候呀?不隨便拿人性命,便是仁慈呀。」老太妃蓬頭垢面湊近我,「你做了壞事吧!被鎖成這樣,怕是十惡不赦了。」

  我掰著手指頭,「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四……四次。第四次……險些刺殺他成功了……」

  「你真是大逆不道啊!活該遭天譴。」老太妃惡狠狠,「留你這條賤命!就已經是皇恩浩蕩了!如若是先帝!早把你大卸八塊餵狗去了!」

  我起身進了屋子,反手關上門。

  她瘸著腿追在後面,一直拍我門,想進來。


  她又糊塗了,反覆問我,「你是犯了什麼事進來的?是不是爭寵?現在是哪一年?皇帝是誰?」

  我不理她,她就哭。

  哭聲分外瘮人淒涼,她低聲道:宮中爭寵的女子,哪個有好下場呢?帝王心中的女子皆是流水心上過,盛時萬千恩寵,衰時半分不留。

  只有會爭得,會搶的,才能給帝王留幾分印象。

  她說,「被打入冷宮,你家世不好吧?腦子也不好吧?」

  她放聲嘲笑我,「周承乾那小子,那麼像樣的皇帝,連他都容不下你,你活該!」

  「你聽我說,你聽我說。」她拍著門糾纏我,瘋癲淒切道:「不能對皇帝動心,萬萬不能動情。居帝王之位者,當令六宮興盛,子嗣繁盛,保皇室昌盛,是為君者的本分。他心裡有天下,有臣子,有子民,唯獨沒有我們,我們就是他們心上的流水,流經過他的身體,轉瞬就忘了。他不會記得我們的,不會的……」

  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,像是朵朵沾著露水、含苞待放的花兒都等著他去採摘。

  乾乾淨淨只為他一人綻放。

  摘多了,他也記不清那些女子都是誰了。

  「他不會記得我們的。」那瘋瘋癲癲的老太妃喃喃,跌坐在我房門外,「不會記得的。」

  「你聽。」老太妃低喃,「承恩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又有女子被送去帝王身下承歡呢。」

  我什麼都沒聽見,可我確實能聽到裴令儀嬌俏快活的笑聲,夜鶯般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伴隨著旁的女子歡聲笑語,熱熱鬧鬧的絲竹管弦。

  連著下了幾日的雨,那老太妃終於清淨了,她是什麼時候死的,我全然不知曉。

  只曉得有一晚電閃雷鳴,她恐懼地大喊大叫,漆黑的宮室里破敗的帷幔飄蕩如鬼魅,她悽厲叫喊聲令我害怕,擔心她出什麼事,我試圖穿過長廊去尋她,鎖鏈不夠長,我過不去。

  她痛苦喊叫了一夜,破曉時分,才沒了聲息。

  五日後,聽見外面宮女嫌惡的聲音,才曉得那個老太妃死了。

  她們用破被褥將老太妃卷一卷,用板車拉了出去。至於拉哪兒去了無人知曉。

  我緊緊蜷縮在角落裡,全身止不住地顫抖,我要出去!我要出去!我絕不像她一樣悲慘度過此生!

  我從頭到尾嚴嚴實實裹著錦被,只露出眼睛。開始頻頻攀上屋頂,向著遠方眺望。視線越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宮闕。

  雨霧籠罩著亭台樓閣,漫著沉重冰冷的肅穆之氣,仿佛皇權壓覆天地,沉沉籠罩這一方皇城。

  周承乾定不會放了我,他之所以沒清算我,不過是認定我本就將死,不值得耗費心力。於是將我棄置冷宮,任我生死由命。

  絕不能讓他知曉我好了。

  若是曉得了,還不知要換什麼法子折磨我。

  我眺望著遠方穿梭而過的巡邏兵,蘇庭沅說過會救我出去,卻遲遲沒動靜,不會真被我那醜陋噁心的模樣嚇到了吧?

  這就不愛我了?轉身去娶美嬌娘了?

  我實在對男人的愛沒信心。

  許是日日坐在屋頂眺望,也終於讓我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:親眼看見一名宮女牽著個四五歲的孩童,穿過悠長甬道,往崇正門方向行去。

  那孩童一身錦緞小襖,朦朧輪廓竟和言團團格外相像。

  我渾身汗毛驟然炸開,猛地站起身,幾乎要向著那條甬道撲躍而去,身上鎖鏈卻緊緊將我縛住。全身血液逆流而上……

  在我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時候,那方無硝煙的戰場又拉開了?溫衍和周承乾的對峙又開始了?那些男人又開始廝殺了?

  我平復著混亂的心緒,閉上眼睛感受溫衍的思緒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他血液的流動,心臟的跳動!但我感知不到他的情感愛恨!一片混沌!

  他還未醒來!

  興許是我看錯了?那不是言團團?溫衍該是不會把事情做得這般絕!他當真將我放棄得這般徹底?連我的孩子都不放過?!

  若是動了我的孩子!我會恨他!

  我焦躁地在屋頂走來走去,頻頻眺望顧盼,不會是言團團的,溫衍若是走團團這步棋,定會精準絕殺,不可能輕易走這步棋……楚閣主將言團團視如己出,定不會允許他動言團團……


  溫衍或許念及舊情,會替我護著言團團呢?

  該是我看錯了……

  可這深深長宮,怎會有四五歲的孩童?

  興許是皇親國戚的孩子呢?

  雨勢漸大,我只看到那個孩子進入崇正門,卻沒看到他孩子離開,往後幾日再未見過他。



  仿佛一場巨大而未知的陰謀,正在暗處醞釀,緩緩向我逼近。

  暴雨滂沱的夜晚,我用力拿著磚頭砸著地樁,想要將鎖鏈連根拔起,卻無論如何都撼動不了。

  正處於崩潰邊緣,房門突然被人打開,我猛然掀被裹身,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緊緊的,閃身帷幔後。

  黑暗中,那道身形高大魁梧,久久佇立,似在竭力壓抑心緒。半晌,他開口:「小徐,是我。」

  是蘇庭沅!

  我從帷幔後走出,殷切,「蘇庭沅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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