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鎖我。
只是這次鎖在理政殿,對外宣稱審訊敵國刺客。
四條鎖鏈分別鎖在我的四肢之上,鏈長有限,僅夠我在大殿內小幅走動。日常飲食起居,皆有侍女伺候。
若是想要小解,侍女帶我去。
重兵看守。
再押回。
周承乾將我鎖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不與我說話,也不看向我,連眼風都欠奉,按部就班上朝、理政。所有朝臣私下找他議事皆在偏殿。
一連數日,我都未曾見到蘇庭沅的身影。
寧掣行事未能合周承乾心意,在殿前被罰跪了兩日。我這才知曉,寧掣不過十七歲,雖年紀尚輕,身形卻已是魁梧挺拔。
數日後,蒼龍山老藥師又來看診,待看見我胳膊上的潰爛長出新膚,他神情逐漸凝重,眼裡浮起驚詫的光,「是否有人用你的血解毒?」
我閉口不言。
老藥師查看我腿上的潰爛,隨後用蘸了藥水的銀針反覆探驗,一番診視後,他鄭重看向周承乾,伏地拱手,「聖上,依老夫幾十載遊歷來看,這位姑娘怕是被做成了藥人,她的精血可解百毒!」
周承乾正襟危坐於上位。
老藥師繼續道:「藥人是何意呢?便是將百年蠱蟲種入她體內飼養,若是人蠱合一,順利扛過血液試毒,喚醒了體內蠱蟲防禦,她的血肉便百毒不侵,亦可被人食用解毒。從她肌膚潰爛處辨別,這位姑娘應當是被人做成了藥引子,給一位身中南疆黑蛛之毒的人解毒。」
周承乾眉頭緩緩獰起,眼底急遽深重戾氣殺意,不加掩飾的怒意自周身漫溢開來。
他眼眸詭疑深深,氣息游離,「溫衍乾的?」
似是不相信溫衍會這麼對我。
我垂首,克制著輕輕呼吸。
「你可曾與那身中南疆蛛液之毒的人行過房事?」藥師看向我。
我不吭聲。
藥師神色凝重,「身中此毒的男子,會尋找女藥人;女子中毒,則尋男藥人。只因用血解毒之前,需先行試毒。行房試毒,乃是最安全,卻也是最折損人的法子……」
周承乾盛怒隱忍,殿內空氣仿佛都跟著凝滯。
怒什麼呢?
明明他不在意我,明明他有那麼多女人,誰都可以,誰都能行,何必表現得這般在意呢?
在怒溫衍嗎?怒溫衍不該這般待我?怒溫衍將我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?
「聖上放心,這姑娘精血無毒且能解毒,不影響行房歡好,藥人百年難出一兩個,肉身是人間極品。留在身邊百利而無一害。」藥師伏地,「史書記載,曾有前朝君主用數千人做藥人試煉,無一人存活。且藥人不是永久的,體內蠱蟲若是死了,藥人亦會恢復尋常人。」
待蒼龍山藥師退下。
周承乾坐於上座遲遲不言語,周身寒氣層層壓落,靜得可怕。
好半晌,他滿腔怒火壓制下去,語氣平淡微涼,「姓溫的,有什麼好。」
我跪在殿中央,不敢仰視。
「溫衍,有什麼好。」他緩緩自御座走下,問著同樣的問題。
我抿唇。
「朕對你不好嗎。」周承乾隔著安全的距離,緩緩繞著我走動,視線冷戾隱忍落向我,「徐硯你回憶回憶,你跟朕的時候,朕何曾虧待你半分。」
埋藏在內心深處,不願想起的記憶翻湧而出。
各類特赦腰牌橫行於宮中。
保命的手令、牌令皆賜予我。
與帝王平起平坐。
可上房揭瓦,可下河攬月。
這皇宮來去自由。
我不知該給他怎樣的回應,又該給他怎樣的神情,這顆心冷冰冰的。
於是撲簌簌地掉眼淚,「你羞辱我。」
連眼淚都像是精心設計的。
「私通南楚,謀逆叛國。」周承乾冷笑一聲,緩緩行至御案旁,從第三個抽屜拿出一個錦囊,抬手丟在我面前,「區區羞辱算什麼。」
那錦囊似乎是我當初暗中托清漪館館長傳話給桃夭夭所用,當時錦囊里裝著一袋金元寶和捎著口信的錦帕。
「朕當誅你九族。」
遲疑一瞬,我撿起錦囊解開,便看見裡面傳訊的錦帕。
可是錦帕上的內容不對。
當時我寫的是:千兩黃金邀桃夭夭前來北秦幫忙處理帳務!
而這袋錦囊里,卻寫著:周承乾信重的內侍姓名,附帶記錄他衣食起居、喜惡偏好、晨昏排布以及身體狀況。
連床帷嗜好都有。
天子龍體,乃是大內最高機密。
謹防敵國窺伺,投其所好,暗行圖謀。
冷冰冰的心鈍痛起來,如刀狠狠划過,我面無表情,眼淚一滴滴落在錦帕上,濡染了上面的字跡,像是梅花散開。
說好了梅花開過三茬,他便來接我。
可梅花開過了三茬,他沒有來。
也永不會再來。
清漪館是溫衍與南楚王室之間傳訊紐帶,溫衍,是你暗中調換了我的錦囊,令假錦囊被周承乾的暗衛攔截嗎?
四年前,周承乾突然對我態度大變,斷崖式冷落,報復性羞辱皆是因為這個錦囊?以為我背叛他?
我突然笑了聲,瞬間理解了周承乾荒唐到極致的笑聲,簡直荒唐至極!
為什麼要挑撥我與周承乾的關係。
我與周承乾反目,溫衍又能落著什麼好呢?
是他打算借大將軍之手造反了,計劃離開北秦了是嗎?所以掐著時機挑撥我與周承乾的關係,怕我與周承乾感情太好了,我昏頭了,不願隨他離開了?擔心他的解藥用不成了嗎?
是斷定周承乾性情內斂,為了不打草驚蛇,篤定他不會拿著這個錦囊找我對峙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