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有好事之人私下議論,說聖上猜忌宰相,畢竟莊妃是宰相之女。此番廢除立長舊制,意在提防外戚專權。
一時間眾說紛紜。
嚇得莊妃小月子都沒坐好,宰相更是跪在朝殿外,屏息伏身,不敢妄言半句。
周承乾得了皇長子龍顏大悅,對莊妃大加封賞,晉封貴妃,連著宰相府都厚賞頗豐。他日日往莊妃那裡去,傳聞有時晌午便按捺不住,要前去看上一眼。宮人也是頭一回見聖上這般歡喜模樣。
「聽聞聖上抱著那小皇子時,甚是開懷。」
「聖上連著半個月都宿在貴妃宮中,夜間有宮女瞧見聖上抱著小皇子哄睡。」
「莊貴妃命好啊,生下了北秦皇長子,一輩子穩當了。」
「皇后娘娘那裡……」
「噓噓,別被宮正大人聽見了。」
「……」
自從周承乾來過宮正司,宮正司上下看我的眼光開始變得微妙,女官們對我格外殷勤討好。提及周承乾,分外謹慎,
我若無其事梳理案宗,拂過書卷的指尖微顫,突然想起我可憐的孩子……
不被承認,不被疼愛。
有一個出身寒微的母親,他便也寄人籬下。
多一分都不敢深想,怕無法原諒自己……怕陷入自憐自艾的境地……怕自己的固執將自己困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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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不住掉眼淚,內心酸澀難過極了,覺得小傢伙太可憐,無人疼,無人愛。
便又開始怨懟溫衍不該把孩子奉給周承乾。
將我置於何地呢。
我一度認為他想利用孩子,將我牢牢困在周承乾身邊。
作為他的一枚棋子。
我不後悔生下這個孩子,可孩子未必想擁有我這樣出身寒微的母親。
人脆弱的時候,就容易胡思亂想。
李曦來到我身邊,給我遞來錦帕。我接過,輕輕擦了擦臉,摸著錦帕里的硬物。
愣了一下,拆開錦帕看了眼,竟是孩童棉衣上的牛角扣,心臟被溫柔撞擊了一下,豁然看向李曦。
她沖我點了點頭。
蘇庭沅定是曉得我在傷心,方才將團團衣扣送來聊以慰藉。數月來,我一次也沒見過蘇庭沅。
我因為討厭周承乾,而選擇避開所有可能碰上周承乾的時辰、甬道以及宮殿。
蘇庭沅送來的信箋,我沒回。
約我數次,我也沒回應。
我曉得他很想我。
可是我這般脆弱彷徨的狀態,哪有心思花前月下呢。
上次與他見上一面,牽連甚廣。
便愈發謹小慎微。
我仿佛將自己困在了原地,動彈不得。
該是要想法子破局……
那錦帕里,有一張小字條,約我相見。
寫了今日時辰,地點。
蘇庭沅既然給了時辰、地點,那便是布防薄弱的地方,畢竟整個宮禁布防都歸他管。
我猶豫許久,讓李曦幫忙回話,我去。
許是溫衍身子逐漸恢復,我便也日益晴朗。
無法感知他的情緒。
無悲無喜。
仔細想想,我數次互通他的記憶,皆是我與他同時處於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,意識最為薄弱混亂的時候,雙方記憶才為互通。
清醒時,亦或徹底失去意識後,便無法侵入彼此記憶。
前些日子,我侵入溫衍的記憶時,被他驟然切斷,或許是他從夢魘中驟然醒來,掌握了意識的主導權。
可是,自從他逐漸康復,我連他的情緒都感受不到。
他藏得乾乾淨淨。
他該是發現了這換血的奇特之處,或許跟我體內的百年蠱蟲滋養的血液有關……
「宮正大人,如今各宮都在為貴妃娘娘籌備賀禮。咱們宮正司,是否也該備一份以示心意?」杜鵑低聲提醒我,「前陣子大人身子欠安,貴妃娘娘還特意命人送來滋養調補的藥膳補品。」
我看了眼時間,剛下早朝,周承乾應該沒那麼快去莊貴妃那裡,畢竟每回朝會完畢,便有朝臣找他私下議事。
為了避開他,這個時辰正好。
我藉機說,「去瞧瞧吧。」
順便去熟悉一下,蘇庭沅所說的路線,探視完順道借個由頭赴約。
想要與蘇庭沅商議下一步打算,聽聽他的想法。
皇家珍寶堆積如山,本就不缺稀罕物什。我在庫房翻尋許久,取來經安神香熏過的柔絹,又備下辟穢香料。並非什麼名貴香膏,只是合乎規制的藥熏用料,最適宜產婦,便以此作為賀禮送去。
我曉得貴妃看不上這些,可依我的身份,也只送得起這些。
赴約之前,我好生將自己打扮一番,戴上蘇庭沅送我的白玉纏金髮簪,又擇了一對白玉纏金耳墜。
精心為自己描摹了妝容,我自己瞧著鏡子,都移不開眼睛。
可真好看。
悅他,也悅己。
我將牛角小紐扣揣在懷中,起身往外走去。
李曦也看痴了,怔怔望著我的臉出神。
我沖她招手,她急忙拎著物件隨我一同去了。
半晌午,還未步入貴妃宮中,裴令儀嬌俏的笑聲傳來,殿內歡聲笑語不絕於耳,拐過甬道,便看見宮殿月門前,蘇庭沅候在那裡,他如今不需要端正守在門前,門前自有兩名侍衛守備。
他只是隨駕候在這裡,隨時等差遣。
周承乾用他順手。
其他侍衛很難精準摸清周承乾心思。
一個眼神,一個動作,短暫的停頓,無聲的表情。
蘇庭沅皆能洞察,且去辦妥。
他在這裡,說明周承乾也在這裡。
我輕輕蹙眉,趁沒人注意到我,急忙轉身就要走。
「宮正大人,您這是要去哪兒啊。」身後傳來裴令儀陪嫁丫鬟夢緣的聲音,她刻意提高音量,「逢著聖駕,又何以不跪。」
我輕吸一口氣,下意識挺直腰板,回過身冷冷看向夢緣。
恰逢蘇庭沅轉臉看過來,眼眸微斂一瞬,目光便凝定了。
我一直覺得蘇庭沅狀態放鬆時,那種門閥子弟的鬆弛慵懶感是骨子裡散發的,有種痞痞的淡淡然。
像是見慣了金山銀山,見慣了頂天的權閥,堆金砌玉養出來的矜貴孩子,什麼都不在乎,什麼都擁有,什麼都沒所謂。
只有御前當值的時候,才會收起散漫痞氣,氣息肅穆沉斂威武幾分。
猶記得當初太和門當差的時候,他還是勾肩搭背的樣子。
與蘇庭沅對視片刻,我看向夢緣,瞧她面容腫脹,我微微側臉,向著李曦問道:「杜鵑向外散布,我被皇后娘娘的人打壞了嗎?」
「散布了。」
「夢緣的臉怎麼了?」
「聽說是走在路上,被石子嘣臉上了,嘣腫了。」李曦低聲,「她到處說,是您躲在暗中報復她。可是您人在宮正司,她找不著憑據,憋著氣,所以這會兒故意給您難堪。」
「當時都有誰在場?」我低聲。
「聽說在御花園外的甬道上,當時聖上、皇后娘娘、宜妃娘娘、宮女、侍衛、太監皆在花園裡。」
這宮中願意為我出口氣的人,只有蘇庭沅。
我委實不想踏進那月門,看了眼蘇庭沅,徵詢他意見。他微微蹙眉,似乎不同意我進去。
我轉身快步離開,反正那些天家沒人瞧見我。
「快進去呀,徐掌事。」楊公公細步走出來瞧了眼,上前一把抓住我胳膊,「露個臉兒呀快,你總不露臉,啥時候能熬出頭啊。聖上都聽見你名字了,這會兒走了,壞了規矩,不得行。」
楊公公將我半拽半引向月門處,宮殿上皆是錦衣華服的各宮娘娘,裴令儀抱著襁褓中的小皇子逗趣,周承乾正站在一旁,微微垂首注視小嬰兒。
皆是笑容滿面的樣子。
周承乾視線不經意掃過月門,瞧見我,笑容便凝在唇角。
裴令儀亦看過來。
莊貴妃頭上纏著素色軟帕,斜倚在軟榻之上。她本含著滿面柔意望著襁褓中的孩兒,明眸瞥向我,瞬間嫌棄暗沉下去。
似乎嫌我來得不是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