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都市,江邊的一處偏僻棚屋。
宋青野慢慢睜開雙眼,渾身酥麻,使不上勁,他朝四周觀察著,棚屋內極簡陋,地面是用雜草鋪成的。
旁邊那個黑衣女孩,則鼓搗著許多瓶瓶罐罐,十幾個黑色的瓶瓶罐罐內,裝著各式各樣的液體。
每一種液體味道都很刺鼻,混合起來,聞上一下,令人有些作嘔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宋青野努力地睜開眼,想要坐起身,卻辦不到。
「不用費勁了,你最起碼三個小時內,還不能動彈。」蝴蝶語氣平靜的說道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宋青野深吸一口氣:「要殺要剮就趕緊動手……」
蝴蝶瞥了他一眼:「你可不像不怕死的樣子,別裝硬漢了,放心,我不會讓你死得太輕鬆的。」
「我要試一試調配出的巫湯,能不能讓你失控呢。」
蝴蝶並非尋常邪人,她學的是祖傳巫蠱之術,是所謂的巫女。
巫蠱之術並不是傳統邪術,在古時候,偏遠地區缺醫少藥,巫蠱之術可以用來治病救人。
當然,心術不正之人,也能用它來害人性命。
蝴蝶正低頭研究著那些令人作嘔的藥劑。
躺在地上的宋青野則看著棚屋的屋頂。
「我就知道自己會死,我加入爻人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我幻想過自己死是什麼樣。」
「我以為我會和一隻毀天滅地的大妖決戰,在萬眾矚目之下,像英雄一樣戰死。」
「沒想到我會死在一個小妞手裡,還是給我灌毒……」
「我死得真冤枉啊,喂,小妞,你即將害死一位未來英雄,你就不發表點什麼感想嗎?」
「算了,你都要害死我了,能有什麼感想,我也不指望你良心發現。」
「我說,我能選一下怎麼死嗎?要不你再給我上點麻藥,給我麻暈了再殺了我。」
哐當。
蝴蝶聽著這傢伙的絮絮叨叨,走了神,不小心將手裡的碗給摔碎,她黑著臉,抓起地上的稻草就要堵住這傢伙的嘴。
蝴蝶:「閉嘴,你究竟哪來這麼多話?」
「喂喂,別用雜草啊,要不你拿點破布,實在不行,你撕塊衣服塞我嘴裡也成。」
很快,雜草便塞進他嘴裡。
蝴蝶鬆了一口氣,總算是稍微安靜一點了,她回到那堆罐子前,正準備繼續調配能讓宋青野失控的藥劑。
沒想到。
「呸呸呸。」
「喂,小妞,我說了這雜草沒用啊,讓你塞塊布你也不信。」宋青野將這些雜草吐了出來。
蝴蝶捏緊拳頭:「你給我安靜點!你再叫,我馬上殺了你。」
躺在地上,生無可戀的宋青野:「我順利加入爻人,想到了開頭,卻沒猜對結局……」
「你說,你一個姑娘家,怎麼要加入庵呢。」
蝴蝶受不了了,她沉聲說:「我不是庵的人!你能不能閉嘴!」
宋青野一聽,愣了:「你不是庵的人,捉我幹什麼?」
蝴蝶咬牙說道:「關你什麼事?」
「廢話,當然關我事啊,我都要死在你手上了,能不關我事嗎?」宋青野:「美女,你還年輕,殺人是犯法的。」
蝴蝶:「你也不是人。」
宋青野:「那就算是貓貓狗狗,也不能隨便殺吧,算了,你沒人性的,跟你說了也沒用。」
蝴蝶微微咬牙,死死盯著宋青野:「你說誰沒人性?」
「你們這些爻人才沒人性,我阿爹阿娘,都是死在了你們這群怪物手裡,你們才不是人。」
宋青野:「姑娘,冤有頭債有主,你爹媽也不是我殺的,關我什麼事?誰殺的你找誰去。」
蝴蝶咬牙,扯下布塊,但卻並沒有去堵宋青野的嘴,反而是堵住自己的耳朵。
宋青野躺在地上:「姑娘,要不讓我看看月光吧,臨終請求,你得同意一下吧。」
「看看看!給你看行了吧!」蝴蝶被吵得腦袋嗡嗡的,也沒心思繼續調配藥劑,拖著宋青野的小腿,將他拖出了棚屋:「看吧,好好的看月亮!」
皎潔的月光,灑在江面之上,可宋青野卻沒有去看天上的月亮。
借著月光,他目光盯著蝴蝶的臉。
「幹什麼!」蝴蝶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真好看。」宋青野發出了一個由衷的感慨。
隨後他閉上雙眼:「死在你手裡,也行,不過我有點要求,我老家在汾臨河邊,我死了以後,能不能將我骨灰灑在河裡。」
「我小時候住的地方,還有一棵柳樹,留點骨灰也給它灑點,當肥料吧。」
「對了,我父母知道我死了,肯定會傷心,你幫我也給他們二老留點。」
「可憐了我的父母,這把年紀,白髮人送黑髮人,這樣想想,你爹娘死在你前面,也挺好的。」
這傢伙的嘴就跟停不下來一樣,絮絮叨叨。
蝴蝶黑著臉,聽到他口中的父母,心中微微一動,沉聲問道:「你父母還活著?你們爻人不大多都無父無母……」
宋青野說:「那些是父母、親人死在妖魔手裡,不能叫無父無母,你這用詞有點不當。」
這個時候,宋青野還在關注這種事。
蝴蝶有些疑惑:「既然你父母還活著,為什麼要進爻人,變成這半人半妖的怪物?」
「為了我的理想啊。」宋青野說:「從我記事起,我就堅定地認為,我這輩子肯定不能窩窩囊囊的過了。」
「讀書,大學畢業,上班,賺錢,養家,養孩子……太無聊了啊。」
「人這一輩子,真的該這樣循規蹈矩的過一輩子?」
「人這一輩子,就一次機會,我必須干點驚天動地的大事。」
「我在知道爻人的存在後,便主動加入了爻人,先從斬妖除魔、救人的小事做起。」
「你說,這理想,帥不帥。」
說到這,宋青野頓了頓,嘆息一聲:「可惜了,剛出來就遇上了你,你說,這算不算緣分?」
蝴蝶黑著臉,太囉嗦了,太囉嗦了,她微微咬牙,抓住宋青野的腿,就要給他拖回棚屋。
「慢著。」
蝴蝶:「又怎麼了?」
宋青野:「裡面黑乎乎的,什麼也看不清,讓我再看你兩眼,畢竟是這輩子最後能看的美女了,得好好欣賞一下。」
「欣賞夠了嗎?」
宋青野搖頭:「湊合吧。」
「那就跟我進去。」蝴蝶將宋青野拖進了棚屋。
進入棚屋後,宋青野便閉上雙眼,不再說話。
可算是安靜了,蝴蝶回到瓶瓶罐罐前,開始調試藥劑,可心中總感覺有些不得勁,好像缺了個什麼東西。
「你怎麼不說話了?」蝴蝶皺眉問道。
「我遺言都說完了,不想說了。」宋青野閉著雙眼:「你也安靜點,讓我享受死亡前最後的寧靜。」
安靜的棚屋,反倒讓蝴蝶有些不適應了。
讓蝴蝶有些驚訝的是,她心裡竟然有些不想殺這傢伙了。
自己是同情他的父母了嗎?
還是說自己心軟了。
明明來之前,已經下定決心了,一定要殺死爻人給死去的父母報仇。
但這傢伙說得好像也沒錯,父母的死,是其他爻人造成的,和他並沒有關係。
一時間,坐在瓶瓶罐罐前的蝴蝶,心亂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