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門被拍得砰砰響。
周向東猛地睜眼，右胳膊還麻著，膝蓋先磕在發動機罩上。
「向東哥！七點半了，羅隊點名了！」
窗外那張年輕的臉讓他愣了兩秒。
孫小兵。
周向東沒回話，先抽出擋風玻璃下的行車單。
一九八六年十月八日。
渝西汽車運輸公司第二汽車隊，三十二號車，駕駛員周向東。
他盯著日期，又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背緊實，虎口那層老繭熟得不能再熟。
二十五歲。
真回來了。
家屬院離車隊不遠。父親和母親都在那裡。
周向東的手已經搭上車門，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推開那扇門。可調度室那邊已經有人扯著嗓子喊他名字。
「周向東！還要老子來請你？」
羅建國。
周向東閉了閉眼。
父母就在那邊，這班也得跑。真重活一回，總不能第一件事先把日子過亂。
「來了。」
院裡幾台老車突突響，汽油味混著修理班門口的麵湯味。牆上「安全生產，多拉快跑」八個紅字掉了漆。
活的。
羅建國被他看得發毛：「你今天有病？」
「沒睡醒就洗把臉，開車給老子醒著。」
周向東反倒笑了一下。
調度室里擠滿司機。羅建國拿粉筆敲黑板：「公司通知，二隊先試。從這個月開始，車跟車分開記帳。」
屋裡一下炸了。
「空車回來怎麼算？」
「哪個車跑的就記哪個車。拉了多少、跑了多少、空了多少，都落自己車上。獎金具體咋算，月底看細帳。」
別人還在嚷，周向東卻盯住了「空了多少」四個字。
以前送完縣外貨，回來沒貨，空車開回隊裡也就算了。他那時只認工資，懶得算白燒了多少汽油。
現在不一樣。
家還在，人還在。這個月母親還會從家用里摸出五塊錢塞給他，說司機跑遠路身上不能沒錢。
上一世他伸手就接了。
這一回，他想先試試，能不能少從家裡拿一點。
「還有個臨時活。」鍾開成翻開調度本，「十七號水箱漏了。六碼頭四噸七機電貨，永川，下午四點前要到。哪個去頂？」
屋裡頓時安靜不少。
永川去程有貨，回來大半靠碰，一趟基本占一天。
周向東卻看見黑板最右邊還有一行沒劃掉。
來鳳，九龍坡，農機配件，三噸二，沒車號。
永川回來正順這條線。四點前卸完，六點前就有機會摸到來鳳，把那段空返填上。
「我去。」
羅建國抬眼：「三十二號？你昨天不是說右後輪有點拖？」
「調過間隙了。我再頂起來查一遍，松得開就走，還拖就不走。」
羅建國點點他：「剛聽見單車記帳就想掙錢？別拿命掙。」
「曉得。」
周向東又指黑板：「鐘調，來鳳這票幫我問一聲。」
鍾開成皺眉：「永川都沒出門，你就惦記回頭貨？」
「線路順。四點前卸完我就過去，趕不上提前回電話，不讓人等。」
電話打過去，對方只給一句話：六點前貨還在就裝，貨不等車。
周向東轉身就走：「小兵，拿千斤頂。」
右後輪頂起來，踩剎車，松剎車，輪子該停能停，該回也回得開。他又查過輪胎、傳動軸和油水，才把車放下。
四十年沒碰，手卻還認得這台車。
發動機剛點著，孫小兵忽然拎來一個藍布包：「嬸子送的，你飯盒又忘了。」
舊鋁飯盒蓋沿凹了一塊。
周向東伸出去的手頓住。
母親剛來過。也許就在他睡在車裡時，人從離他不遠的地方走過去。
那一下，比行車單上的日期更真。
「哥，你今天咋回事？」
周向東把飯盒放到座椅後面，喉嚨有些緊。
「沒事。坐穩。」
他忽然特別想把今天跑完。
不是為了多掙那幾塊錢，是想回家。
三十二號壓著四噸七往永川走。過白市驛長坡，前車慢下來，孫小兵往前探了探：「能超。」
周向東沒動：「再等一截。」
「以前你這坡最愛搶。」
這話沒錯，他以前過這坡確實愛搶。
可現在他剛把家找回來，連門都還沒進去一次。
等視線真正放開，周向東才穩穩把車帶過去。
孫小兵嘀咕：「太陽從西邊出來了。」
「右後輪昨天才動過，搶個錘子。」
周向東心裡卻一直壓著兩個時間。
四點，永川。
六點，來鳳。
想掙錢得趕，可趕和賭命不是一回事。
下午三點四十多，三十二號進廠。貨沒少，封裝沒破，最後一件卸下來時還沒到四點。
孫小兵看完表，眼睛都亮了：「來鳳！」
「走。」
兩個人灌幾口水就往回趕。過了璧山，孫小兵一會兒看表，一會兒看路牌。
「再磨就真沒了。」
前面正好一個彎，周向東照樣收油。
「沒了就沒了。」
「那還跑啥？」
「貨明天還能找。」周向東握著方向盤，「車翻了，你去把我媽那個飯盒送回去？」
孫小兵頓時不吭聲了。
三十二號拐進來鳳貨場時，天已經往黑里落。倉庫門口停著一輛藍色聯戶貨車，幾個人正往上抬木箱，麻繩都甩過欄板了。
孫小兵臉一垮：「遭，讓人搶了。」
周向東心裡也沉了一下，卻沒掉頭。
藍車在裝，倉庫門還開著，裡面靠牆那排木箱也沒見底。
他下車直接問：「九龍坡那批走完沒有？」
管事低頭翻本子：「七噸多，他一台車吃不下。你哪個單位？」
「渝西汽運二隊，三十二號。」
「那剩下的你拉，三噸零六。」
孫小兵一下樂了。
周向東沒急著笑：「票呢？」
「正式票。」
「送哪兒？」
「九龍坡紅旗機械廠。」
不繞路，不超載，手續也在。這才叫真到手。
周向東剛放下欄板，藍車司機叼著煙看過來：「你們國營車現在也撿這種零貨？」
「空著回去，汽油也不是白燒的。」
男人笑了一聲：「那以後經常碰得到。我們車一空就得找貨，你們也盯上，誰先到誰裝。」
周向東抬頭：「本來就是誰先到誰拉。」
他心裡卻比剛才更清楚。
單車帳一落下來，盯空返的絕不會只有他。國營車吃調度，聯戶車自己找貨，以後路上只會碰得更多。
今天他只是早看了一眼黑板。
下一次，得更早。
第一隻木箱抬上車，孫小兵興沖沖往後拖。
「往裡，大的別全壓後橋。」
孫小兵挪完又問：「向東哥，這三噸零六真算咱三十二號頭上吧？」
「先落車上。獎金月底怎麼算月底再說，貨都沒送到，先莫數錢。」
嘴上這麼說，周向東自己也在算。
三十二號沒有空著燒油回來。今天這段空路，被他填上了。
一個月多抓幾趟，他就能少從家裡拿一點。
周向東轉頭看向駕駛室。藍布包露在座椅後面，母親送來的飯盒還在那裡。
這個月那五塊錢，他想試著推回去。
先從今天這三噸零六開始。
「向東哥，搭把手！」
「來了。」
周向東跨上欄板，伸手接住木箱。
等這趟貨送完，他就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