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隻木箱比第一隻沉。
下面兩個人抬到車邊,胳膊都繃了起來。孫小兵蹲在車廂里伸手就拽,箱角「咚」地磕上欄板。
「松點。」
周向東托住另一邊,「貨還沒到廠,先給人磕裂了,今天這趟就不是掙錢,是賠錢。」
孫小兵趕緊換手。三個人重新發力,木箱這才穩穩越過欄板。
周向東又對了一遍重量和件數,才讓繼續裝。
大的往前,小的填縫。二十六件不是一股腦塞進去就算完,重箱全壓在後橋後頭,爛路上每一次顛簸都得讓輪胎和鋼板吃著。他自己站在車尾看了兩遍,最後一隻箱子落位,才讓孫小兵遞麻繩。
旁邊藍車已經收繩。那個聯戶司機接過自己的票,周向東這才聽見管事喊他名字。
「趙長海,你這邊四噸一。」
趙長海簽完字,走過來看了一眼三十二號車上的箱子:「大的別都壓車尾,前面那段路坑多。」
「曉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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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向東正勒最後一根繩,沒有因為對方也是搶散貨的就多頂一句。
干運輸的,貨在誰車上,誰先把貨送好。別的,等路上再算。
貨裝完已經過六點。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來鳳。
天黑以後路更不好認,趙長海的藍車一直沒跑快。周向東也沒超,跟了一段,確認右後輪沒異樣,才把車距拉開。
孫小兵餓得肚子直叫。前頭有家面鋪還亮著燈,趙長海先靠了過去,周向東也停了車。
三個人一人一碗小面。
孫小兵邊吃邊瞄趙長海的車:「趙師傅,你這車真是自己的?」
「我、我哥、我舅子三家湊的,還欠著錢。」
「那自己跑肯定比我們掙得多。」
趙長海樂了:「油你給我出?輪胎你給我換?車趴一天窩,一天就沒進帳。再說貨又不會自己往車上跳。」
孫小兵被堵得低頭吃麵。
周向東卻聽進去了。
聯戶車為什麼見著三噸散貨也盯得緊?不是他們天生會算,是油錢、輪胎、車債天天在後頭攆。車只要空著跑,燒出去的就是自己的錢。
二隊今天才開始把油料、維修、輪胎、營收這些一項項往車上落。現在真算到三十二號頭上,空著回來就不再只是「任務跑完了」。趙長海剛才那幾句話,歸到底也是一筆帳:車輪轉這一圈,最後剩下什麼。
現在二隊開始單車記帳,其實也是把這句話擺到了每個司機面前。
晚上八點過,兩輛車先後進紅旗機械廠。
先驗票,再解繩。二十六件木箱一件件落地,庫房的人照單報數。周向東一直站到最後一件落穩,才接過蓋章的簽收聯。
趙長海那邊先完事,敲了敲三十二號車門:「我先走。」
「路上慢點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藍車很快沒進廠門外的黑里。
孫小兵看著車尾燈:「我還以為今天要跟他搶一場。」
周向東把麻繩盤好:「貨是誰的?」
「倉庫的。」
「那不就完了。誰先裝上,誰按票送。」
孫小兵哦了一聲,又突然想起更要緊的:「那錢呢?這三噸的運費呢?」
「回隊裡問。」
回到二隊已經快十點。
調度室還亮著燈。鍾開成一個人坐在桌後撥算盤,聽見腳步先看掛鍾。
「還曉得回來。」
孫小兵把胸脯一挺:「真拉回來了。」
「拉回來又不是給我。」鍾開成伸手,「單子。」
周向東把永川簽收聯、來鳳貨票和紅旗廠的回單一起放過去。
「四噸七,時間沒超。」
鍾開成翻到下一張,「來鳳驛,三點零六。二十六件,沒破損?」
「沒有。」
尺子壓住表格,筆尖在三十二號後面一欄欄落下去。
孫小兵站了半天,終於憋不住:「鍾師傅,這就算完了?獎金呢?」
算盤聲停了。
「你當今天拉三噸,晚上我就從抽屜里數錢給你?」
「早上不是說單車記帳嘛。」
「是記帳,不是現結。」
鍾開成把路單攤開:「營收算三十二號,貨運量算三十二號,載貨里程也算。油料、材料、維修一樣往三十二號上歸。獎金月底按辦法算。」
孫小兵立刻盯住最後幾欄:「那這三噸能多好多?」
「今天才八號。月底的帳,你現在讓我給你算?」
孫小兵蔫了。
周向東卻把表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。
行駛里程、載貨里程、貨運量、周轉量、油料,幾欄挨在一起。眼下它們都要往三十二號上落。車每跑一趟,都會在這裡留下痕跡。
「鍾師傅,要是來鳳那三噸沒拉到呢?」
鍾開成抬眼:「那從永川空著回來,就記空駛。」
周向東的手停住了。
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確認的東西。
三噸貨不是幾塊獎金那麼簡單。它把一段本來要空著燒油的路,變成了載貨里程,還多了一筆營收。
今天這一趟,是他自己算著時間、提前打了電話,才把來鳳這三噸接上。
可三十二號以前,又有多少趟是這麼空著回來的?
深夜回家,母親還坐在桌邊納鞋底。
她先看見他手裡的藍布包:「飯盒拿回來沒有?」
周向東把包放下。
母親掂了一下,臉就沉了:「你這是帶出去轉一天,又原樣帶回來?」
「中午沒顧上,晚上吃了碗面。」
「那這盒飯算出去見世面了。」
她嘴上數落,手已經把涼透的飯端去熱。
周向東坐在桌邊,聽廚房裡鍋蓋碰了兩聲,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到現在才算真正落地。
車回來了,貨送到了,家裡的燈也還亮著。
母親端著熱好的飯出來:「今晚吃掉,明天不能留。」
「嗯。」
他接過飯盒。飯還是早上那一盒,家也還是早上那個家。可對周向東來說,這一頓能坐在這裡重新吃上,本身就比什麼都實在。
這一回,他想先把自己該掙的錢掙回來,再談別的。
第二天一早,周向東沒先開三十二號車門,直接進了調度室。
鍾開成正撐窗戶:「你今天又要幹啥?」
「找幾張單子。」
「啥單子?」
「三十二號九月份的路單。」
鍾開成皺眉:「看那個幹啥?」
「看看以前空了多少。」
「別人的不能翻。」
「只看三十二號,就在這兒看。」
鍾開成罵了句麻煩,還是抱出一摞按月份紮好的路單。
周向東解開繩子。
最上面一張,九月三日,銅梁。
去程有貨。
返程那一欄,空著。
返程欄那一格空白,此刻看過去,卻像一截白燒掉的汽油、一段沒留下營收的路。
周向東沒有急著下結論。他拿鉛筆在日期旁輕輕點了一下,把九月三日這張放到左手邊,又從下面抽出第二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