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葉青新劃的那張附頁壓在玻璃板下面。
最右邊一格，核實。
空著。
孫小兵進調度室交抹布的時候，眼睛先往那一格瞟了一下。周向東看見了，沒點破，低頭繼續看三十二號的路單。
今天上午，石橋鋪三噸四電機座，送城南軸承廠。
八點多，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鍾開成剛把一沓任務單抱起來，孫小兵已經往前挪了半步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鍾開成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是說想問一回？」
孫小兵嘴一咧：「我接？」
「接。先拿紙。」
他這才抓起聽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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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喂，二隊。」
電話那邊聲音一出來，周向東就聽出是何興國。城南軸承廠又有一批軸承座毛坯往南坪送，問二隊今天有沒有車。
孫小兵起先還挺直著腰，聽見有貨以後，肩膀反而緊了些。他抓著鉛筆，照昨天葉青說的往下問。
「好多噸？」
「兩噸四……嗯。」
「幾點裝得起？」
「十點四十左右。」
「最晚幾點車要到？」
「十二點半。」
他又問清送南坪哪裡，把單位名一筆一畫記在紙上。寫完以後，臉上那點緊張已經沒了，嘴都快到「那就這樣」了。
周向東站在旁邊，本來想提醒一句，話到嘴邊又停住。
這通電話是孫小兵自己搶著要問的。真要算一件活，總不能每次問到一半都等別人把剩下的話塞給他。
「行，那我們這邊看車。」
啪。
聽筒掛了。
孫小兵把紙往鍾開成面前一推，動作還有點得意。
「兩噸四，南坪，十點四十裝，十二點半前到。」
鍾開成低頭看完，沒誇他，也沒說漏了啥，只把三十二號那張路單抽出來壓在旁邊。
「這車正好去城南。」
孫小兵眼睛一亮。
鍾開成卻沒寫車號。
「託運單開好了沒有？」
孫小兵臉上的笑頓住。
「……沒問。」
「運費哪個付？」
這回徹底沒聲了。
王德發正靠門口喝茶，噗地笑了一聲：「問得凶，問回來半截貨。」
「笑啥子。」孫小兵耳根都紅了，「我再問。」
他伸手就去撥電話，第一下還撥錯一個號，罵了自己一句，又重新來。
周向東沒幫他報號碼，只把電話簿往他手邊推了半寸。
第二通接通以後，孫小兵明顯沒第一回順。
「何師傅，我剛才還有兩樣忘了。託運單今天能不能開齊？……能。運費哪邊付？……你們廠付？」
他一邊聽一邊寫，又追了一句：「章呢？」
電話那邊不知道笑了什麼，孫小兵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曉得曉得，我這回問完了。」
掛掉以後，他先沒把紙遞出去，自己從頭看了一遍。
兩噸四。
南坪機修廠。
十點四十左右可裝。
十二點半前到車。
託運單齊，城南軸承廠付運費，公章可蓋。
這才放到鍾開成桌上。
鍾開成把三十二號後面添上兩個字：可接。
「先送你們手上三噸四。卸完以後時間沒問題，再裝這票。」
周向東拿過路單：「曉得。」
孫小兵跟著往外走，經過王德發身邊還不忘回一句：「半截貨也比你光站門口笑強。」
「你先把貨拉回來再吹。」
三十二號九點前出了院。
到城南軸承廠時，前車剛卸完。周向東把車靠到倉庫邊，孫小兵已經跳上車廂解繩。三噸四電機座一件件下去，他報箱號沒停頓，最後一件落地，沒急著收工具，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十點二十七。
回程那票還沒到可裝時間。
何興國拿著簽好的回單過來，孫小兵把早上那張紙掏出來，自己先問：「兩噸四沒變吧？」
「沒變。」
「九隻箱？」
「九隻。」
「單子呢？」
何興國把託運單遞給他。
孫小兵沒裝樣子看懂所有東西，只找自己早上問過的幾處。重量、收貨單位、付款欄、公章，一樣樣對上，他才把紙遞給周向東。
周向東掃了一遍，沒發現問題。
「裝吧。」
十點四十五，第一隻木箱上車。
孫小兵先摸了兩隻箱底，又把九隻箱子的大小看了一圈，讓重的往前落，最後兩隻留在靠後位置。第三隻箱子放偏了，他抬手喊停，讓裝卸工往中間挪。
有人嫌麻煩：「兩噸四，又沒裝滿。」
「沒裝滿也不能一邊重。」
話說出口以後，孫小兵自己先低頭把那隻箱子的落點又看了一遍。
周向東站在車下，忍著沒笑。
十一點過一點，兩噸四裝穩。三十二號從城南出來，往南坪走。
孫小兵坐進副駕駛以後，沒把紙往擋風玻璃下一塞。他把早上兩次電話記下來的那張紙和正式託運單疊在一起，看一眼，又分開，再看一眼。
「向東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早上要是沒補問那兩樣，咱到廠里再看單子不也一樣？」
周向東看著前面的路：「一樣啥？」
「反正最後都有單。」
「真到廠里發現單開不了，或者錢沒人認，你車已經跑過去了。」
孫小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，沒再說話，把兩張單重新夾齊。
到南坪機修廠，門口收貨的人先問幾件。
「九隻。」孫小兵答得比周向東還快。
卸到第七隻時，有隻木箱側面的粉筆號被繩子蹭花了。收貨人皺眉問是不是這一批的，孫小兵沒急著說「是」，先把託運單翻出來對箱數，又爬上車看剩下兩隻的標記。九隻數量正好，他才讓人繼續下。
最後一隻落地，收貨人在單子上簽字蓋章。孫小兵接過回單，先數九隻，再看章，最後才把早上那張電話紙折起來夾進路單袋。
這趟沒有出岔子。
下午回二隊，葉青先收回單，再拿出那張新附頁。
城南軸承廠這一行，她寫得很慢。
聯繫人來源：周向東。
本次有效線索：廠方主動。
核實：孫小兵。
承運：三十二號。
孫小兵一直站在桌邊，等她把自己名字寫完，才咧開嘴。
王德發從後面探頭：「核實那格又沒說有錢，你高興啥？」
「沒錢就不能寫我了？」
「能能能。」
「那你讓開點，我看看寫錯沒。」
葉青把紙往自己這邊一抽：「你還查起我的帳來了？」
孫小兵趕緊縮手，嘴上卻沒認輸：「我今天打了兩遍電話才問全的。」
「所以才給你寫一遍名字。」
孫小兵這回沒再搶著解釋。
屋裡頓時笑起來。
院裡三十二號還沒收車，孫小兵笑完就把抹布往肩上一甩，先跑了出去。跑到門口又回頭沖鍾開成喊：「下回廠里再來電話，你先莫搶。」
鍾開成抓起鉛筆就要扔他：「先把車給我收乾淨！」
「曉得！」
周向東拿著鑰匙跟出去時，孫小兵已經蹲到三十二號右後輪邊，胎壓表捏在手裡，頭也沒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