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天，會計室下來收月底路單。
葉青抱著一摞單車帳進調度室，先按車號分。二十四、二十七、三十二，一張張壓平，回單、油料、維修票跟著往後夾。
王德發本來在門口擦車，瞧見她翻到最後，扔下抹布就進來了。
「還有一張。」
葉青沒抬頭：「啥子？」
王德發已經把調度桌玻璃板下面那張臨時記錄抽出來。
紙邊卷了，鉛筆字一行壓一行。
兩噸四，已成。
兩噸六，已成。
兩噸三，未接。
他把紙按到單車帳旁邊：「這個。」
葉青看了一眼，又往三張車帳上掃。
「放哪台車？」
王德發一愣：「啥叫放哪台車？」
「你拿來跟月底帳一起收，我總得曉得進哪兒。」
「前兩票有車。最後這兩噸三沒車。」
「那就不能進單車收入。」
王德發臉一下沉了：「我又沒說把兩噸三算錢。」
這句話出來得快，倒讓周向東抬了下眼。
前些天王德發最急的就是名字。現在真到了月底，他反而先把「沒掙到」撇開了。
葉青也沒跟他頂，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。最下面除了「未接」，還有鍾開成補的小字：二隊無順路車，九點二十二已告知廠方。
她把紙放回桌上。
「車帳不能進。」
王德發嘴剛張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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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也不能扔。」
他又閉上了。
葉青從空白表背面抽了一張紙，尺子往桌上一壓，先劃橫線，再分欄。她動作不快，劃一格停一下，時不時拿旁邊的回單對日期。
周向東站在旁邊看。
日期。
結果。
最先聯繫。
承運車。
寫到最後一欄，葉青筆尖停住，把「承運車」下面空出兩格，又添了幾個字。
未成原因。
王德發立刻把椅子拖近：「最後那票寫無順路車。」
「我看得見。」
「還有提前說了。」
「也看得見。」
「那你寫上嘛。」
葉青抬眼：「你要不坐我位置上？」
王德發老實了半截，嘴還沒停：「我就是怕漏。」
「你這個名字寫得比貨重都大，漏不了。」
鍾開成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第一行，兩噸四。葉青找到二十七號那天的回單，確認沙坪壩簽收，再往附頁上寫：已成，二十七號。
第二行，兩噸六。三十二號的回單也在，照樣寫成貨。
第三行沒有回單。
葉青沒急著寫，先問鍾開成：「那天任務本還在不在？」
「哪天？」
「兩噸三沒接那天。」
鍾開成嘴裡嫌麻煩，手已經去翻柜子。月底的任務紙一沓壓一沓，他找了好一陣，才從中間抽出那張。
二十七號跑市內。
二十四號沙坪壩。
三十二號永川。
葉青把任務紙壓到臨時記錄旁邊，又去看九點二十二那行電話記時。
王德發這回沒催。
周向東也站近了些。三張車號各有去處，誰都沒往璧山走。那天這兩噸三沒上二隊的車，不是王德發沒問到，也不是廠里臨時反悔，就是車和貨沒碰上。
葉青這才在結果欄寫「未接」。後面一欄沒抄王德發那句「聯戶車」，只寫：無順路車，九點二十二已告知廠方。
「聯戶車拉走這個要不要寫？」王德發問。
「寫備註。」葉青說，「它不是二隊的承運結果，別跟前兩票擠一欄。」
她在最邊上補了幾個小字：廠方後另找車。
寫完，她把那張舊臨時紙和當天任務紙一起夾在附頁後面，沒有扔。
王德發盯了半天：「那這頁算啥？」
「試記。」
「算帳不？」
「不是車帳。」
「那月底看不看？」
葉青拿鉛筆敲了一下剛劃好的表：「不看我費這工夫幹啥？」
王德發總算往後靠了靠。
羅建國進門時，正好看見他那副樣子。
「錢發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葉青說。
王德發馬上補一句：「但沒把我扔了。」
屋裡又笑。
羅建國沒笑多久，把附頁拿過去一行一行看。看到第三行，他問：「未接這個也留？」
「留。」葉青答得比誰都快，「不然月底只剩成貨。哪天有貨、為啥沒拉成，全沒了。」
她把算盤拉過來。前兩票撥到一邊，二點四加二點六，正好五噸。第三票兩噸三，她沒往那串珠子裡撥，只在附頁下面另寫了一行。
已成：五噸。
未成：兩噸三。
王德發盯著那兩個數，問得很快：「未成那兩噸三不算我貢獻？」
葉青把算盤往回一推：「我現在只把發生過的事分開。收入沒有，就是沒有。你問到了，也照樣寫著。至於以後怎麼算錢，不是我今天拿算盤現編。」
羅建國聽到這裡才點頭。他沒有問能不能發獎金，只把紙遞迴去：「先跟這月的路單一起夾。別混進車帳。下個月要繼續記，也照這個口徑先記。」
這句話一落，王德發的手又伸過去，把附頁往自己這邊拖了半寸。
周向東以為他又要看名字，結果王德發看了幾眼，突然皺眉。
「等下。」
手指落在「最先聯繫」那一欄。
三行後面都寫著王德發。
「這個沒錯。」他說。
鍾開成在旁邊嘀咕：「誰說你錯了？」
「第二天那兩噸六，貨幾點齊、幾點前要車，不是你問的嗎？」
鍾開成一頓。
葉青也停了筆。
王德發指著自己的名字：「廠子是我先摸到的，這沒錯。可當天電話不是我打的，真全寫我，也不對。」
屋裡一下安靜了點。
周向東這才往那三行認真看。
同一個水泵廠，地方最早是王德發問出來的。可三天裡，誰接的電話、誰把重量和截止問准，並不是一直同一個人。
眼前這張臨時紙只有一列，大家說「王德發問」，臨時用著也夠。
真到了月底往一張表上抄，這幾個字卻開始擠不下那麼多意思。
葉青把尺子重新壓回紙上。
「這一欄改成『聯繫人來源』。」
她在旁邊又劃了一小格。
「再加一個，本次核實。」
鍾開成看著她：「還要寫人？」
「不寫人，我加它幹啥？」
孫小兵剛從院裡進來，正好聽見最後一句，腦袋從門邊伸進來。
「核實也要寫？」
沒人馬上回他。
他看看葉青，又看看周向東，手裡還拎著三十二號剛收下來的繩子。
「那我上回跑去門房找電話，算不算？」
王德發先笑了：「你那個頂多叫腿快。」
孫小兵馬上不干：「腿不快，你們坐車裡等電話自己長出來？」
「還學會頂嘴了。」
葉青沒替誰判。她把剛加出來的那一小格往右又劃長了一點，鉛筆擱在紙上。
「跑電話不等於核實。誰把貨重、幾點能裝、最晚幾點到問准，先看原來的電話記錄再寫。名字可以留，錢先別替自己算。」
孫小兵聽完反倒來勁了：「那下回這種電話給我問一回。」
周向東把他手裡的繩子接過去：「先把今天的車收了。」
「那這格呢？」
「紙又不會跑。」
孫小兵這才往院裡走，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新附頁。
最右邊那一格還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