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差五分十二點,鍾開成把任務本往桌上一合。
「我去隊部一趟,最多半個鐘頭。」
孫小兵已經坐到電話邊上,屁股挪得比誰都快。
鍾開成看他那樣,反而不急著走了。
「聽清楚。電話你接,人家說啥你記啥。要車,你不許。真有等不起的,拿紙去找羅隊。」
「曉得。」
孫小兵說完,又自己補了一句:「先記,不許車。」
這回鍾開成才走。
周向東蹲在調度室門口理捆繩。三十二號下午還有活,他把一截磨毛的繩頭剪掉,重新打結,正好能聽見屋裡的動靜。
鍾開成前腳剛出院,一個剛跑榮昌回來的司機就擠了進來,手裡捏著半張煙盒紙。
「老鍾呢?」
「去隊部了。」孫小兵說,「啥事?」
「我後天還去江津。那邊供銷社聽說有貨回重慶,你幫我記一下,到時候問問。」
孫小兵已經把鉛筆拿起來。
「哪個供銷社?」
「就縣裡那個。」
「縣裡哪個?」
那司機卡了一下。
孫小兵又問:「找哪個人?電話有沒得?啥貨?好多噸?」
四個問題下來,對面一個都答不實。
「反正有人跟我說有貨。」
「哪個人說的?」
「我一朋友。」
「你朋友叫啥?」
「你問這麼細幹啥?」
孫小兵低頭看著那張煙盒紙,鉛筆懸了半天,最後只寫了兩行。
江津,供銷社,單位未明。
聯繫人、電話、貨物,待補。
寫完,他把紙推回去。
「你先把這幾個問回來。不然我連電話往哪打都不曉得。」
那司機嘖了一聲:「你坐半天調度桌,還真學得麻煩。」
孫小兵臉有點熱,嘴上沒退:「麻煩總比打半天找錯人強。」
周向東在門口把繩結勒緊,沒往裡看。孫小兵沒有把「聽說」兩個字自己補成真貨,也沒往臨時附頁上先寫成有效線索。那張紙缺什麼,就老老實實寫缺什麼。
人剛走,電話響了。
這回是南坪一家橡膠件廠。
廠里有兩噸一膠輥配件送石橋鋪,一點左右能裝,最晚兩點半以前到車。孫小兵一聽有貨,背一下挺直了,手裡的鉛筆卻沒亂。
「收貨單位?」
「石橋鋪機電倉庫。」
「託運單呢?」
「開好了。」
「運費哪個付?」
「我們廠。」
「章有沒得?」
「有。」
他把幾樣一條條記完,又復了一遍。電話那邊確認沒錯,最後問:「那給你們留不留?隔壁聯戶車也在問。」
孫小兵抬頭看牆上的鐘。
十二點零八。
鍾開成起碼還要十幾分鐘才回來。
「你們最晚幾點要準話?」
「十二點一刻。過了我就給別人。」
孫小兵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往黑板上掃了一眼。二十四號下午那趟石橋鋪到南坪,路線正好能對上,像是伸手就能抓住。可那是「像」,不是他的車。老許幾點裝、前頭會不會耽誤、羅建國願不願意讓它接回程貨,都還沒輪到他一句話定。
周向東坐在門口,已經聽見了。
這時候他只要進去一句「讓他留」,事情就省了。可三十二號下午有自己的路單,他也不是調度。真替小兵把這句話接過去,剛才那半個鐘頭就白交給他了。
孫小兵捂住聽筒想了兩秒。
「你等我到十二點一刻。我現在只能把貨問實,車我不能替隊裡許。」
電話那邊明顯不耐煩:「那你接啥電話?」
孫小兵臉一紅,還是把話說完:「我找能拍板的人。十二點一刻前回你。」
聽筒一放,他抓起那張紙就往外跑。
跑到門口才沖周向東喊:「羅隊呢?」
「辦公室。」
周向東只回了兩個字。
孫小兵轉身就鑽進去。
不到兩分鐘,他又出來了,羅建國跟在後面。
羅建國沒先問貨值不值,先看任務黑板。
二十四號下午一點,本來就有三噸二機件從石橋鋪送南坪。
「老許車呢?」
「剛回來,在洗臉。」
羅建國拿過電話紙,從上往下掃了一遍。
「兩噸一,南坪到石橋鋪,一點裝,兩點半截止。單子齊,廠方付。」
他看孫小兵:「這些你問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給廠里回話。二十四號先送自己的三噸二,正常卸完趕得上就去。趕不上,不讓人家壓貨。」
孫小兵這才重新拿起聽筒。
這次說「有車」的時候,他先看了羅建國一眼。
「二十四號先送一趟南坪,卸完時間趕得上就來。現在不能給你保證死。兩點前我們再覆核一次,真不行你們就先給別人。」
電話那邊沉了片刻,答應了。
羅建國沒再站著,轉身回辦公室。
孫小兵把電話紙壓在任務本旁邊,剛坐下,又想起剛才那張江津煙盒紙。
他把兩張紙並排看了一眼。
一張上面什麼都缺。
一張連截止時間都寫到了分。
這回不用誰教,他自己把江津那張折起來,壓進「待補」那一邊。
十二點二十多,鍾開成回來了。
進門第一眼先看電話,再看孫小兵。
「出事沒?」
「有一票。」
孫小兵把南坪那張遞過去,又把剛才怎麼找羅建國說了一遍。
鍾開成看完,只問:「你許車沒?」
「羅隊點頭以後才回。」
「那行。」
他正準備把紙壓進任務本,孫小兵又把江津那張推過去。
「這個沒打。」
鍾開成掃了一眼:「為啥?」
「單位不曉得,聯繫人不曉得,電話也沒得。拿啥打?」
鍾開成抬頭看了他一下,嘴角動了動,沒夸。
「這張處理得比剛才那張省事。」
孫小兵沒聽懂:「啥意思?」
「曉得啥時候不動,也是活。」
下午一點多,二十四號按原任務出了院。
兩點不到,老許從南坪打回電話,前頭三噸二已經卸完,回單也蓋了章。孫小兵又撥了一次橡膠件廠,兩噸一還在,截止沒變。
這回鍾開成就在旁邊。
「去。」
一個字。
兩點二十前,二十四號進廠。廠里七隻木箱已經平碼在倉門口。老許沒因為時間只剩十來分鐘就催著往車上扔,先看箱底,再讓最重的兩隻往前落,繩子收緊以後才拿託運單。兩點半的截止擦著邊過去,車卻沒在裝貨上省那幾分鐘。
傍晚老許把石橋鋪簽過字的回單帶回來,往桌上一丟:「你們中午那通電話,沒白接。」
孫小兵先看回單,再看自己那張電話紙。
兩噸一,成了。
鍾開成把臨時記錄翻開。
本次有效線索,廠方主動。
核實,孫小兵。
承運,二十四號。
寫完以後,他沒把鉛筆遞給孫小兵,而是拿下巴指了指桌角。
「江津那張呢?」
孫小兵從「待補」那摞里抽出來。
上面還是那幾行。
單位未明。
聯繫人、電話、貨物,待補。
沒多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