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孫小兵剛把三十二號的擋風玻璃擦完,就看見昨天那個跑江津的司機進了調度室。
還是那半張煙盒紙。
不過這回紙上密了不少。
「補齊了。」
司機把紙往桌上一拍,先沖孫小兵揚了揚下巴,「你昨天不是嫌我啥都不曉得嘛。」
孫小兵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真湊過去看。
江津縣日雜公司倉庫。
聯繫人姓何。
電話抄在下面。
兩噸六農具配件,送九龍坡。
「裝貨時間呢?」孫小兵問。
「這不就讓你們打電話問。」
「那還是沒補齊。」
「你還得寸進尺了。」
嘴上罵著,司機倒沒把紙拿回去。
鍾開成正在排今天的車,抬頭看了一眼:「你今天不是正好去江津?」
「就是我。」
「那你自己最著急,打。」
孫小兵已經伸手拿電話,又停了一下。
「我打?」
「昨天誰嫌人家半截消息?」
王德發從門口路過,聽見就樂:「現在半截補成八成,剩下兩成歸你。」
「你少插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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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小兵把號碼撥出去。
第一遍占線。
第二遍沒人接。
他沒急著說這電話不對,把紙壓在手底下等了一會兒,又撥第三遍。
這次通了。
「江津日雜公司倉庫?找何師傅。」
等人換過來,他照著昨天已經練熟的順序往下問。
「兩噸六沒變?」
「九龍坡哪兒收?」
「託運單能開?」
「運費你們付?」
「章呢?」
問到最後,他才補最要緊的一句:「幾點能裝?」
聽筒那邊說完,孫小兵手裡的鉛筆停了。
「明早?」
調度室里幾個人都抬了下頭。
孫小兵又確認了一遍。
「今天不行?最早也是明早八點?」
電話那邊說倉庫這邊貨還沒配齊,下午才從下面幾個門市收回來,今天就算來車也裝不了。
孫小兵掛掉電話,剛才還寫得滿滿當當的一張紙,一下安靜了。
那司機先問:「咋說?」
「貨是真的。」
「那走噻。」
「明早才能裝。」
司機臉上的勁當場泄了一半。
他今天去江津送三噸多貨,下午還得回來。讓他為了兩噸六在江津壓一夜,人要住,車也得停,第二天隊裡的任務還不知道怎麼排。
「那算了。」
他說得比誰都快。
孫小兵皺著眉沒挪地方:「你都要去江津了。真不能等一晚上?」
司機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:「你替我睡車裡?」
「可以住招待所嘛。」
「錢哪個出?明天我的車還要不要跑活?」
兩句問完,孫小兵不吭聲了。
鍾開成連頭都沒抬:「你照原任務走。今天送完今天回。」
沒有人再商量怎麼把這兩噸六硬拉回來。
那司機拿起路單,走到門口又停住。
「那我這個電話算白問了?」
鍾開成這才抬眼。
「電話留下。」
「貨又沒拉。」
「沒拉歸沒拉。地方是真的,電話也是真的。下次誰去江津,至少不用從『聽說有貨』重新問起。」
司機站了兩秒,把煙盒紙又扔回桌上。
「那寫我名字。」
王德發立刻在旁邊笑:「學得挺快。」
「你都有名字,我憑啥沒有?」
鍾開成懶得跟他們扯,在公用電話本後面新添了一行。
江津縣日雜公司倉庫。
姓何。
電話。
來源那一欄,鍾開成照著他今天的路單,把司機名字抄了進去。
再往後,他沒有寫「有效線索」,只補了四個字:本次未成。
孫小兵盯著那幾個字看。
「我剛才不是都核實完了?」
「核實完了。」
「那核實欄呢?」
鍾開成把葉青那張附頁往他面前一推:「這張記的是成貨。車都沒去,哪來的這一票?」
孫小兵張了張嘴。
「那我這通電話算啥?」
「算你把這個聯繫人問實了。」
「沒名字?」
「電話紙上寫。」
鍾開成真在那張煙盒紙背面補了一句:孫小兵核實,今日不可裝。
孫小兵看完,嘴角撇了一下,顯然還不太滿意。
王德發從旁邊伸頭:「沒錢,名字還不在附表,是不是心都涼了?」
「滾。」
屋裡笑了一陣。
那司機這才回到車邊,把駕駛室後頭的水壺提出來灌滿,又蹲下去看了眼後胎。助手抱著帆布過來,聽說回程貨要明早才能裝,臉也垮了。
「那今天又空著回來?」
「不然呢?」司機把水壺塞回去,「你想在江津守倉庫,我把鋪蓋給你帶上。」
助手罵了句髒話,還是爬上車去收繩。
孫小兵站在調度室門口看著。這台車今天空回來當然可惜,可真為了那兩噸六把車和人壓到明早,明天黑板上少的就是整整一台車。不是一句「順便等一晚」那麼輕。
周向東正給三十二號加水,抬頭時正好看見孫小兵盯著那台車發動車,臉上那點不甘心還沒散。
那台東風的柴油機轟起來,司機從車窗里探頭:「小兵,明天那貨真有車,你記得再問一遍,莫拿今天這句頂明天。」
孫小兵一愣,隨即抬手:「曉得!」
車出了院門,後頭冒了一陣黑煙。
周向東沒笑多久。真把一台車壓在江津過夜,只為了讓這張紙好看一點,他反而覺得那才叫白折騰。
他看見孫小兵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,沒撕,也沒往兜里塞,最後老老實實夾回公用電話本。
三十二號今天還是跑永川。
出院以後,孫小兵坐在副駕駛,半天沒說話。出了石橋鋪,他才拿出一個冷饅頭,掰成兩半,自己啃一半,另一半順手放到發動機罩上。
「向東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我今天這電話是不是白打?」
周向東盯著前面的車。
「你現在曉得啥?」
「貨是真的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今天裝不了。」
「還有呢?」
孫小兵咬著饅頭想了一會兒:「他今天不能等。」
周向東伸手拿起發動機罩上那半個饅頭。
「那不就行了。」
孫小兵還是皺眉:「可一斤貨都沒拉回來。」
「問電話又不是許願。」
周向東咬了一口饅頭,硬得掉渣。
「問全,是讓你曉得這趟能不能接。不是讓你問完以後,非得把它接成。」
孫小兵沒馬上回話。
三十二號出了城,路面開始一塊好一塊壞。他把剩下那半個饅頭吃完,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,過了一會兒又問:「那明天要是正好有車去江津呢?」
「那就明天再問。」
「還得重新問?」
「貨今天是真的,不代表明天還在。」
孫小兵把這句話在嘴裡咂摸了兩遍,最後靠回座椅。
「這活比裝貨麻煩。」
周向東笑了一聲。
「你現在才曉得?」
前面有輛拖拉機慢吞吞占著半邊路。
孫小兵探頭看了一眼,沒再催,反而往右邊溝沿多看了兩眼。等前車自己讓出位置,他才把胳膊從窗框上收回來。